十二 在貢噶山

理塘漢僧院,住了幾個月,覺得沒甚麼意思,就想起貢噶山了。聽說貢噶上師結束漢地弘法因緣,已經回到貢噶山,並且帶來許多漢人,有大居士,也有法師,都隨貢師來山修道。久聞貢噶上師之名,在漢地無緣親近,不妨趁此機會前去看看,有緣則住,無緣再另打主意。想到此,便給康定邵福宸居士寫了一封信。後來接到邵居士回信,說已和貢佛聯繫好,同意你們去。於是把我們的打算對史居士說了。史居士完全贊同。其他幾位漢僧也想他去,而史居士這時對漢僧院也不感覺甚麼興趣了,就說:「您們都要走,索興將漢僧院解散吧!」每人發了一些路費,還寫了介紹信,以便路上有人照應。最重要的站口是雅江縣。史居士介紹這裏一位袍哥叫甚麼大爺,在他家住了三四天。為甚麼要住這麼久?這裏有一個鐵泉,凡是有皮膚病的,用此水洗過幾次就好。身內有甚麼毛病,飲此水多次,也會好。漢人特為此泉修了一箇亭子,刻有石碑,紀念此水的好處。其他石上牆上題詩紀文相當的多。當地漢人傳說:最初發現此礦泉的是一位比利時人,特在此修了一座洋橋(後被炸毀,殘橋仍在)。他用五百匹馬,裝了很多水運回本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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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雅江後,傳心、傳度兩師與我倆分道揚鑣:他們回四川,我們往貢噶山。

貢噶是白雪之義,就是白雪山,為世界第二高峯,長年積雪不化,四川人站在峨嵋山頂上可以看到貢噶山頂。山麓當中有一塊平原,建築了兩座寺廟:左邊是蕯迦寺,屬於蕯迦派道場;右邊是貢噶寺,屬於噶居派道場,也是貢噶上師的寺廟。蕯迦派的座主是根桑活佛,在漢地也很有名氣。我們到此是投奔貢噶寺,親近貢噶上師的,所以直截了當地進入貢噶寺。

寺中所住漢人頗多,邵福宸居士的家屬四人住在這裏,有永明法師(已在此寺住了若干年),有楚禪法師師徒三人,普欽法師師徒三人,胡月濤居士三口,黃居土家屬,吳志清居士(太極拳劍教師),另外有個叫妙空的和尚(後改名法海)。這些漢人對我們來山,大都出於自然的表示歡迎和關切。見了貢噶上師以後,他身邊有一女弟子胡亞龍小姐,通曉藏文藏語,給貢佛作翻譯和秘書。貢噶上師面如滿月,聲音清雅,身體高大,兩肩平滿,皮膚白哲,文質彬彬,儼然是一尊佛相(活佛),待人非常有禮貌,除了安慰以外,暫時安排我們住在蓮師殿內。第二天燒了幾樣菜,特請我倆吃了一頓午餐,以後每日兩餐都是吃貢佛的。

貢佛於第三日,特意來看我們的住處(蓮師殿)。當中供蓮師相,左觀音,右彌陀。貢佛介紹說,這就是他按照蓮師消除障道祈請頌而塑造的,為法報化三身一體的象徵。壁畫上有若干本尊護法之相,也一一介紹了。然後帶我們到護法殿,也一一介紹了。下午則有普欽、楚禪等法師來聊天,妙趣橫生。永明法師介紹此地會有兩名居士,住過一段時期,一陳健民,一張澄基。胡小姐名胡亞龍,是胡蒙字的女兒,嘉興人,早先依止昆明的東欽喇嘛。貢佛蒞昆明傳法時,東欽喇嘛拜貢佛為師,將愛徒胡小姐供養貢佛,所以胡小姐藏文藏語都不錯(如今以上諸人都辭世了)。

我們初到山上,正值吳志青居士修習大圓勝慧之加行。這個加行,苦行很多,要把六凡四聖的境界都實行過。如實行入地獄受苦時,把燒紅的火棍燙自己大腿,以抵消八熱地獄之習種;修習餓鬼道時,自己沿戶乞討,表示餓得很;修習畜生道時,自己爬在地上叫人騎著他,還得學狗子叫。這些漢人覺得此人蠻幹得很愚,楚禪法師說:「明天他若到我處來討飯,我先給他兩棍子。」說得大家哄堂大笑。貢佛請我們吃飯那天,正好是這位老兄要成佛了。成佛的人是要登座說法的。我們剛剛拿起身筷子要吃飯,他忽然走進貢佛的房間戴了一頂祖師帽,說要借貢佛的寶座,演習成佛了。這怎麼辦?還是胡小姐聰明伶例,她隨便指著一張方櫈說:「這就是師父的法座。」吳志青這個人,確實是沒甚麼分別心,他立刻盤膝而坐,說起法來了。說的甚麼法呢?他把寫好的文稿拿出來,向貢佛匯報這幾天修法的體會,有時還很客氣地向我倆打招呼。我們為哄他高興,一致都誇讚他好哇!好哇!貢佛也這樣誇獎他。我們一頓飯吃完了,他的說法也結束了。此後,他就拚命修法,非常精進。我們離山後,聽說他苦行行得太厲害,不久便去世了。並說他臨命終時發願要作貢噶山的護法神。

黃衡秋居士一家都住在貢噶山,不過仍有個兒子沒來。我們只見過黃太太等幾位女眷。那時黃老帶著他的小兒子離山他走,而康南那一帶歷來是不如康北安靜,路途險難很多,因而黃老在半路上遇難,兒子不知逃往何方。以後被一位貢噶山的貢布喇嘛打聽到確實消息,不曉得是那一位好心人,將他屍體焚化,骨灰寄放在康定的一位喇嘛達傑處。貢布喇嘛乃將骨灰請到貢噶山。學法的人,大多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當年我們也是本著犠牲的精神,那時全憑自己年輕勇敢。義淨法師說過:「晋宋齊梁唐代間,高僧求法離長安,去人成百歸無十,後者焉知前者難。」當然啦,我們不能比前人的艱難與偉大,可是遇到逆緣,是不分今古的,思想總要有所準備。現在的條件則比從前好得多了。

我正式向貢佛請開示時,是說出了不久以前我作了兩個夢。第一次是夢見一位喇嘛對我說:「你肚子裏的東西,怎麼還不吐出來?」我說:「現在我覺得人很好,吐不出。」喇嘛便用手朝我背上一拍,我立刻吐出一條大蒜和紅辣椒。過幾天又作了一個夢,夢見許多喇嘛請我到溫泉去洗澡,洗澡以後走到山腳下,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大帳蓬(此時太陽下山,天還沒暗),帳蓬頂上幢幡寶蓋,一層連著一層,叠得很高,帳蓬裏的佛像也是層層而上,中間立著一位女子,身灰白色,手搖鈴鼓。看了很久,我便醒了。我問貢佛,這兩個夢是甚麼講究?貢佛說,好極了,夢的次序也很對。第一次吐東西出來,是消除貪嗔凝的煩惱和業障。第二次夢洗澡是得到灌頂。看到帳蓬中的女人是見本尊。貢佛說先消除業障才得灌頂,最後見本尊。此女人的形象是麻幾佛母,為修施身法的本尊。施身藏文叫「橛」,是「斷」的意思,是麻幾佛母本著大般若的道理而傳此修法的道理而傳此修法(按,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玄裝法師譯為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斷我、人、眾生、壽者之見。然經中只說道理,麻幾佛母則教人以密法方式,長久練習能收事理兼備,親證無生之效)。後來貢佛特為我傳授施身灌頂及修法以及般若定、護摩法,乃是一整套東西。我既得到貢佛的印證與傳授,至今每日誦金剛經二遍,從不間斷。

我們在貢佛處,多是請教些原則性的法義,同時接受幾次大灌頂。而貢佛學問深廣,無所不知,有時妙趣橫生,令人忘倦。對於許多細節問題,多是得到噶嘛堪布的教授。噶嘛上師是貢噶寺的堪布(住持),負責給寺內喇嘛講解經論。我倆也接受過他的灌頂。貢佛每半月親自主持布薩(誦戒)都叫我倆去參加,其用意為令我們熟悉喇嘛的宗教儀式。這也說明他老人家對我們漢僧培養的苦心。

記得我們初次拜謁貢噶上師時,即把我們在康北學法,遭到金圓變制,損失慘重,如今已很窮困沒錢供養上師等等情況對上師說清楚。上師的態度非常慈悲,用漢語笑顏安慰,爾後為我們傳上樂金剛、金剛亥母、蓮師寶總集。後又傳大手印、大圓勝慧,各賜密名,却古君恰多吉(法身周遍金剛)、却引論自多吉(法界任運金剛)。又令噶嘛堪布傳頗瓦灌頂等法,以見上師的心和如來一樣。

有一次,我在貢噶山作了一個夢,夢見諸弟子請貢佛飛行表演。貢佛說:「要叫我飛,必須根造取一件寶貝給我才能飛。」我一聽到這話,立刻外貌變成怒髮沖冠,人不像飛,又不像走,行路呼呼有風,心雖明白,身不自主,走到山上,取了一塊黑石頭回來,交給貢噶上師。上師接過石頭,我便清醒過來,恢復平靜。貢佛拿到石頭即便往天上飛,飛不到幾丈高,便摔在地上,身上的血,一條條流下來,兩手撐地,仰面說話,口中露出一嘴金牙對大家說道:「不是我飛不上去,是根造取寶時,遇到一條黑狗,將寶貝污了。」翌日,我懷著擔心的心情向貢佛說了夢境,上師說這不關他本人的吉凶,恐怕我要破三味耶戒吧!我又將貢佛的話講給噶嘛堪布聽,堪布說:「這夢恐怕是對佛爺不利吧!因為昨天夜間我也作了個夢,夢見一大片黑雲,將整個貢噶山包圍了,恐怕貢噶山要出事吧!」於是我也悶在心裏不說甚麼了。這時漢人們說是說非的很多,我又想閉關了。入關之前,我關照密師道,「這幾天我總是感覺普陀山兩位師父中有一位師父要圓寂了。可能這幾天有電報或信要來,你可留點心。」入關第三天,滿屋酒香氣,越來越重,合人薰薰欲醉。我不會喝酒,房中並無滴酒存放,仔細察看,酒香是多麻中放出來的。多麻是藏語,漢語叫「食子」,然不是一般食子,是修法用糌粑粉揑成的象徵本尊的供品。我作這隻多麻,外面染成紅白色,那種酒香,就是多麻中放出來的。但這裏而還有微妙之處,我沒注意,又過了兩天,才發現多麻的全身,長出很多的長毛(約一寸多長),相當齊整。毛端上各有一顆花粉,狀如圓珠,紅黃白綠各色都有,全身的毛像是孔雀開屏的樣子,非常好看。後來我將這情況說給康定的札巴降稱上師聽,師說:「這是你修法靈驗,本尊親自來過,降了加持。那個毛,不是毛,是光。你沒見畫佛像的人將佛項背上的光,用金粉勾畫出一條條的光線嗎?」這一說我恍然大悟,可不是嗎!上師又說·「多麻上放出酒香乃是無上部密法之加持。那種毛你留下了沒有?」我說:「沒有。修完七天法,就扔出去了。」上師說:「可惜!可惜!你應該留下來作為種子。我修法時,多麻上也出過毛頭,毛頭上花粉是黑色的,象徵著誅(降伏法)法的成就。你的有四色,象徵著息增懷誅四種加持。但當時我留了種子。」說罷,拿出留下的種子給我看,頭上是黑粉,毛也是兩寸多長。這是離開貢噶山以後的事了。到了第二個星期,上海楊國泰居士來信說,普陀山常樂庵的師父了塵上人(我之刺度師)已於九月二十一日逝世,叫我快點回普陀山,接受遺囑;並說現在經了清上人安排,主張由根明師兄臨時代管,侯我回山以後,再移交給我。我看了此信,立即準備回程。此時貢佛往康定開會去了,只好向噶嘛堪布辭行。半路上正好遇到貢佛開會回來,邀以日後再見,殷勤告別而去。先往康定,見邵居士及札巴降澤老堪布依然健在,就住在老堪布的廟中(俄巴寺)三日,然後遄往成都重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