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圖集

常樂文叢發刊緣起

勝乘實踐序 (周南陔)

常樂精舍記 (蔣維喬)

求法回憶錄序 (明暘)

求法回憶錄第五輯序 (真禪)

求法回憶錄序 (蘇淵雷)

序 (密顯)

求法回憶錄 - 第五輯

一　　　普陀山出發

二　　　到了康定

三　　　雪山路上

四　　　甘孜和玉隆的因緣

五　　　短期的巴邦寺因緣

六　　　再遇持明上師與夏克刀登

七　　　住在夏克刀登家

八　　　在扎喜寺承事持明上師

九　　　仲薩寺降養清增上師

十　　　佐欽寺

十一　　由玉隆往理塘

十二　　在貢噶山

十三　　到了重慶

十四　　到達上海 - 成立常樂精舍

十五　　常樂精舍的成立

十六　　第二次入康求法

十七　　昂藏寺學法經過

十八　　第二次回上海

十九　　到廣東汕頭

二十　　總結

附 :

頗瓦法解惑 (根造)

編後感言 (密顯)

圖集

常樂文叢發刊緣起

釋迦牟尼佛的根本教法，是二千四百多年前人類文化發展上一座光華燦爛的明燈，是當時印度民族在擺脫神權統治和階級壓迫鬥爭中發展出來的高度智慧的結晶：對於人類覺性的提高，生活的淨化，剎土的莊嚴，一切有情圓滿究竟和平安樂的實現，懷著極崇高遠大的理想。兩千多年以來，經過印、漢、藏、蒙等各民族許多賢哲的繼述，發揮和傳譯，佛的教義已浸潤到亞洲各民族文化生活的各方面。在我們國內，佛教文化對於漢藏蒙等兄弟民族的親密團結作大饒益，是一件很顯著的事實。

我們認識到：佛法的基本精神是偉大的，佛法的根本教理是統一的，佛法對於人類社會的貢獻和影響是不可磨滅的，佛法對於中國人民文化生活的關係是久長深遠的。但是，我們也應該承認，佛法既在世間施設安立，則在其歷史的發展過程上，不能不無演變：演變的結果，有創新，也有分化。因為有創新和分化，所以從一方面看是妙義紛紜，而從另一方面看，表現為莫衷一是。當前社會的發展，要求我們根據佛的根本教法，用科學的歷史觀點，對於整個佛法重新做一番整理研究和綜合抉擇的工作，以期佛法能進一步地服務於文化生活不斷向前發展的新社會。

佛的教法，很早就有小、大、顯、密的分別。其中，小乘的思想，在大乘學說發展以後，已退到從屬的地位，對於以後弘傳上的影響遠不如大乘顯密兩大部門為鉅大。我們現在研究的對象，暫以大乘顯密兩大部門為主。在這兩大部門中，顯乘方面，公認為最能繼述和發揚釋迦牟尼佛根本教法的，是龍樹和無著兩大菩薩的學說；密乘方面，則以西藏方面的蓮華生大師和中國的不空三藏所傳的教法，最足以代表密乘的本來面目。因此，我們的基本工作，將以這四家學說的整理研究融貫發揚為重心，從而進一步綜合抉擇整個的佛法。

我們了解，我們所願致力的是一件長期而艱鉅的工作，決不是少數人們微薄力量所能完成的；因此，我們希望得到佛教界全力的支持和合作，同時希望得社會各方面的贊助和輔導。為了開始我們的工作，我們發起成立常樂精舍，作為推動我們工作的起點。常和樂是佛地功德中的主要內容，是學佛者所希求的最高目的，同時也象徵著人類社會永續進展和法界有情圓滿和平的實現。我們願本此精神，加以發揚在偉大的愛國主義旗幟之下，為服務於邁進日新的祖國偉大建設和維護世界持久和平而努力。

為了展開釋迦教理的研究和學習，擬就顯密兩部重要經論的發展，試作科學的歷史的敘述，料簡抉擇，務求根據教義，而契合時機。此外如顯密經典的判攝，上師求法的體驗和內外諸學的商榷，均可納入常樂叢刊中，羣分類聚，而出以不定期方式。

發刊伊始，用敍緣起如右，尚希各方大德多予贊助和輔導為幸！

公元一九五三年七月

勝乘實踐序

周南陔

佛教密宗，不振於中國之本部，久矣，尤其東南，未沾法益，雖歷元、清兩朝之尊崇，而於人民，實無影響，元則反予人民以不正確之惡劣印象，清竟禁止漢人傳習，凡此，於民族文化上固為一種損失，而於密宗本身，亦無裨益，可謂兩敗俱傷者矣，民國後，國人漸有修習密宗者，或求東密之反哺，或求藏密而修持，活佛亦頗東南來，灌頂傳法，從者絡繹，似乎隆盛矣，愚嘗考之班禪額爾德尼，及諾那諸呼圖克圖，顧多偏於事相，設壇誦咒供養等之儀式，對於說明其秘奧義旨之教相，如經典之譯述，仍少實現之規模，甚且乏規模之計劃，此雖因緣湊合，得以時機未熟解之，毋乃人謀有未藏歟，何期青年二僧，入康求法，跋涉歸來，以宏法自任，建立精舍於東南大都會之上海，除事相外，兼致力於經典之傳譯，願力宏深，於短期間，成績具備，誠法門之龍象，文化上傑出之才哉。

根造密顯二上師，本普陀顯教之寺僧，精通經典，嚴淨毘尼，乃更不辭艱苦，入康求法，得名師之指授，獲無上之大法，其初歸上海時，愚曾見之，未之或異，乃不久而精舍成，密壇立，施法說法，聽受者常數百人，尤汲汲經典之譯述，如發刊常樂文庫緣起所云：「基本工作，將四家（龍樹無著蓮花生不空）學說的整理、研究、聯貫、發揚、為重心，從而進一步綜合抉擇整個的佛法。」又云：「擬就顯密兩部重要經論之發展，試作科學歷史的敍述，料簡抉擇，務求根據教義而契合時機」，嗚呼，此自來宗教及譯述家，無此博大高超，深切著明之旨趣也，觀其常樂叢刊，在二年短期中，艱辛支柱，已出多種，首明圓滿大法，或正史冊之差，或敍實際情况，極有價值，是真能實心努力以行其志願者，茲以慶祝蓮花生聖誕，並精舍成立二周年紀念，綜彙新陳名文，輯勝乘實踐一書，屬為序，愚自愧不文，且於佛乘未解真實之義，而於密宗經論，涉獵尤淺，〔如不空譯經中最重要之金剛頂經三卷，（前半譯梵，後半錄前人所譯者）三十年來，無處假書，益以疏懶，即未深研〕何敢秉筆，謹撮片段之思感，拉雜陳之於次，以當序旨，還祈二上師暨諸大德之正是也。

一、夷考釋迦出家之目的，在求解脫與生俱來之各種苦惱，當時印度教學，以為人生不外靈肉之混戰，肉體為一切煩惱之根源，心靈乃能解脫之基礎，其脫離苦惱之道，有二途，一即抑肉以尚靈，是為苦行，一即修靈以制肉，是為修禪，循其理致，徹底言之，不到肉體絕滅，實無真正完全之解脫，大都以死為至高最後之目的，釋迦求道之初，亦彷徨於二者之間，至於始決意捨棄以死為目的之教道，而別求正道，主張將現實加以透視，將存在加以分析，方可發現生命之真諦，以解脫無謂之苦惱，於是發明二大原理：「諸法無我」，「諸行無常」，因現實之實相，所有存在，實無恆常之中心，任何事物，無一不隨湊合集成，變遷流轉之諸緣，（緣起）刻刻變化，此理深合唯物辨證之哲理，愚故粗淺言之，藉明其本，愧遺其精焉。

二、宗教或任何學理之興行，必合時宜，時之義大矣哉，（地可包括在內）孔子聖之時者也，故其問仁問孝之答，隨人而異，自來大聖大哲，莫不如是，例不勝舉，尤其釋迦之答弟子，及其說法，要在當機，依天台之判，亦分五時，以華嚴勝義之超絕，發揮佛陀自悟之境，但當時聽眾程度不足，除普賢大機外，一般弟子，尚如聾啞，莫名其妙，是教機二者，未能適合，佛亦不能不變化其說，使之與機相應，以蓮花生大師之學之法之力，特殊偉大，而入藏之後，對原有笨波教，亦不能不教化調服，使成眷屬，足證說法，及形式，不能不合時宜，至於歷代開宗祖師，創立新義，更揚舊說，亦均不外此理，況今日之世界，為從古以來未有之大變遷，一切學理，蛻化顯著，當此時機，以二上師學識之淵博，願力之宏偉，故能提出上弘文庫緣起文之所云，而實現之，愚故拈一時字，以志欣企。

三、密宗修行，注重實踐，自誦咒供養設壇等，種種儀式，都有一定規範，實修作法，例須阿闍黎之傳授，所持理由，固屬完備，惟事物繁夥，所費至多，非普通多數人所得辦，雖曰道場寺廟，可以集合多人，同修共習，如耶教之禮拜堂然，而其規制與法器，遠較他教及顯教為尤多，中國本部，無論各個人，即各地方之力，似皆未見如康藏蒙古之能勝任，愚夙以此為慮，今見根造上師傳授之大圓滿心髓，微妙稀有，修持者，可省繁複之供養器物，實為契合時地之宜，普渡眾生之實筏也，愚故提示此點，願共喻之。

四、自來各國宗教及學理之灌輸，即文化交流，相互利益，初則介紹新者，繼則融會消化，終則更發新生之力，而另成一宗，凡此歷程，必須經過數十年之時間，或積累百年至數百年而始成，但今日交通便捷，一切事物進化，絕不能為古例所囿，放大時間，縮短空間，昔日百年之業，今則十年可期，萬里之程，計時必達，以此因緣，窺知一理，即研究分析之工，必由簡益繁，而行使動用之法，必由繁趨簡，言理則務求高深，而行事，則要期便捷，苟能如是，方可普遍使多數人民，同沾利益，以與佛法普渡眾生之旨適合，況佛法非托空言，必須行解兩得，而密宗義理，尤重實踐，以二上師識解之高超，高瞻遠矚，必已洞悉此機，求其運用之道，則發揚光大，濟渡羣生者，不止移植康藏之舊，而必創合時地之新，此可計日而待者；至於譯事之艱難，普在譯場之組織，首姑以一羅什玄裝不空之譯場言，均規制偉大，在當時咸藉帝王之力以成（除初期外十九如此）每出一經必多人之協力分功，若證義考文，必至三至四，備極精密，罕復誤偽，良以佛說尊勝，不得不敬謹將事，免以乖義，貽誤眾生，與言至此，則感覺護法之必要矣，今昔政俗不同，當此信仰自由，百花齊放之際，最便宏法興宗，如何合眾集力，是在行者，二上師已在常樂文庫，基礎肇建矣，此後之擴展充實，諒非有力者不能勝，亦非少數人所能任，是在其人之覺悟及目光，能否了解斯業之重要，而慨然協助，俾底於成，就佛說是大功德，對文化是最急需，而於羣眾是大福利也，故贅述及之。

五、二上師皆在壯年，精力彌滿，值此青年世界，吾人急需朝氣，以治學治事，常人或不明此理，習見古之大德，近之名僧，皆鬚髮皓然，耆老遲緩之象，而愯然於上師之年少，不知自古名宿，以及成大事業者，其增益必在壯年，史傳彰明，不難按覆，况密宗轉世，童齔即躋高位尤非常人所得喩解，則二上師盛年大業，亦何庸疑，載觀說法鹿苑之釋迦，求法五印之玄奘，若非年壯，曷任艱辛，此固微末之節，無關宏旨，愚故摭作尾聲，或釋所惑。

上文各節，隨心手而直書，漫無系統範圍，並失序文義法，言義理，則班門弄斧，又類數寶之貧兒，言文辭，則重複冗長，更乏華藻之雕繪，顧自忘拙劣，猶不能已於一言，是見傾慕之誠，期望之切，衷懷所吐，侈解至情無文而已，嗟夫，我非作者，君本解人：顧影攬鏡，自朽堪憐，披沙揀金，所得亦僅，敢詡過橋三笑，萬古一瞥，是非有相，予欲無言。

一九五五年七月大署中草於上海綠楊邨寄寓

常樂精舍記

蔣維喬

密宗在唐開元時，善無畏、金剛智、來中國，傳承極盛，至宋代而衰。元世祖忽必烈，為收攬西藏人心，乃尊喇嘛發思巴為帝師（薩迦教），定喇嘛教為國教，命天下之佛教，皆歸發思巴管領。明太祖亦沿此政策，雖不定為國教，而封喃迦巴藏為熾盛佛寶師，由是受封者，復有灌頂國師、贊善王、闡化王、正覺大乘法王，如來大寶法王（噶嘛巴白教），使各領其人民，以臣服於明。清代對喇嘛教，亦頗尊崇，雍正帝在藩邸時，即喜研內典，及即位，乃興修此邸，號雍和宮（黃教），為京師第一大廟。然自元以來，密教之修持，幾為帝王卿相所專有，平民莫得與聞。辛亥革命後，方有康藏大德如諾那呼圖克圖、聖露呼圖克圖、貢噶呼圖克圖先後來至中土，以密法傳授於出家在家男女四衆；然是個別傳授，尚未成立正式道場，今則因緣成熟，格魯派之金剛道場，創建於先，寧瑪派之常樂精舍，繼起於後，俾有志學密者，有專門研究之場所。根造、密顯二上師，已開始傳授生西捷徑之頗哇法，獲益者多人；密顯上師，並宏揚無上瑜伽之大圓滿前導，辯才無礙，聽衆踴躍，幾無虛席；倚歟盛哉！密宗之重興，可預卜焉。

求法回憶錄序

明暘

中國佛教主要分為顯密二教，西藏密宗傳自印度，是依據《大日經》、《金剛頂經》、《蘇悉地經》三部為所依經典。《大日經》是毘盧遮那佛在法界空的一會，而說示阿字本不生的真理，一切眾生本有的曼荼羅的。《蘇悉地經》是說真言行者的莊嚴作法行持律儀而寫的。這即是真言三部經的要義。真言宗注重儀式、觀想、結印、持咒，以使身、口、意三密相應，受三密的加持，就可以即身成佛，達到自證的真法真理。修三密的，要身結手印、口唱真言、意住三摩地，創立客觀一莊嚴環境，以永留意識，長起滋潤作用，而激發相應行為，以獲相應的果報，修到聖凡一體、生佛一如的境界，即可顯示無限的威神力量。

我寺監院、密宗上師根造法師原籍廣東潮州，早年脫俗學佛，解行並進，道學兼優，弘密演教，普度眾生。一九四七年和其師弟密顯法師同往西康，矢志修學寧瑪密法，又稱紅教，精進行道，深契宗乘。五三年回滬，就黃陂路創立常樂精舍，為了精而求精，深入密教，於五四年第二次，單身匹馬，又到康藏，得受當代藏族高僧甲色上師器重，予以瀉瓶灌頂，授與為大圓滿心髓法脈第五十四代傳人，傳授密法。根師從此更加深探義海，澈悟宗源，造詣極深。誠為漢僧弘傳西藏密教的第一代金剛上師。根師五五年返回上海，與密顯法師大弘瑜伽密法，四眾歸崇。一九八三年春，榮任上海龍華寺千年古剎、著名叢林的監院要職，助理寺務，領導有方，平易近人，嚴以克己，高山仰止，海眾敬仰。一九八四年又被選為上海佛教協會副會長、徐匯區政治協商委員會委員。一九八五年得受香港和美國紐約佛教道友的邀請，前往建立道場，弘揚密教。近年以來，又在兩地成立《大圓滿心髓研究中心》法傳海外，教揚歐美，莊嚴國土，利樂有情，功德巍巍，讚莫能窮。茲者根造上師編寫《求法回憶錄》使法水長流，澤被羣生。余與根師多年至友，情同手足，歡喜讚歎特為之序，以祝藏密妙法，萬古長青云爾。

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上海龍華古寺方丈

明暘寫於華林丈室一九八九年三月一日

密顯上師序

常樂文庫第五輯《求法回憶錄》序

真禪

藏傳佛教寧瑪派是西藏最古老和最重要的佛教教派之一。寧瑪，藏語意為古、舊。它遵循前弘期所傳的密宗，俗稱紅教。據記載，最初傳密宗入吐蕃的為寂護、蓮花生兩大師，他們都是吉祥獅子大師的直傳弟子。當時漢地禪宗也傳入吐蕃，因此前弘期所傳的密宗中，受禪宗的影響較深。近世意大利學者杜齊也認為二者可能同源。公元九世紀朗達瑪禁佛後，苯教盛行，佛教不能分開存在，但密宗仍通過家族世代相傳，與苯教互相影響，因而在內容和形式上與後弘期各新派所傳密宗有明顯區別。十四世紀寧瑪派傳至不丹，後又傳入尼泊爾。二十世紀中傳到印度，在大吉嶺建寺。一九七三年還在比利時建寺，以後又於希臘、法國等地建立壇場，開始流傳於歐洲。近年來美國寧瑪派的傳教活動也興起。上海常樂精舍根造和密顯兩上師在紐約建立大圓滿心髓研究中心，編印《常樂文庫》一至四輯，弘揚藏密發凡，顯密會要、勝乘實踐、法雨普被，功德不可思議。

根造上師於一九四七年第一次到西康求法。一九五三年與密顯上師創辦常樂精舍於上海。一九五四年又在西康、上海兩地灌頂傳法，使「大圓滿心要」得到廣播弘揚，皈依者逾千。十年浩劫期間，常樂精舍被迫停頓。撥亂反正以後，根造上師被選為上海市佛教協會副會長；一九八三年出任上海龍華古寺監院、南海普陀山普濟寺都監。一九八五年應美國和香港信眾的禮請，與密顯上師同蒞香港與美國紐約，建立「大圓滿心髓研究中心，大弘藏密寧瑪教義，傳授「大圓滿心法」，出版《常樂文庫》。常和樂是佛地功德中的主要內容，是學佛者所希求的最高目的，同時也象徵着人類社會永續進展和法界圓滿和平的實現。兩位上師的為法為人精神令我非常敬佩！

現在《常樂文庫》第五輯又要問世了。我衷心祝願藏傳佛教興旺發達，一切佛法，無論南傳、北傳，小、大、顯、密都發揚光大。因為佛陀應機施教，廣設方便，佛法原是適應眾生的佛法啊!普願見聞者同發菩提心，同證元上覺道。

中國佛教協會常務理事 、上海玉佛寺方丈

真祥佛曆二五三三年歲次己巳於上海玉佛禪寺般若丈室

求法弘法回憶錄序

蘇淵雷

新春獻歲，萬象昭蘇。遙承根造上師香港表示，並附《求法弘法回憶錄》提綱，囑為《常樂文庫第五輯》撰序，欣然命筆，作而言曰：

上師早歲出家普陀山常樂庵，繼偕同參密顯師兩度入康，雪山往返，備歷艱險。終獲貢噶活佛暨甲色上師印可，攝受灌頂，傳經弘法，所從來者遠矣。

茲就上師蒞滬創設精舍及法苑藝林，文字書畫種種因緣，略綴數語，證以詩篇。道腴禪藻，相映成趣，千秋旦暮，亦不數數然也。

尚記一九五五年，精舍成立兩週年，會獻詩偈，聊表寸忱：

　心髓龍欽最勝乘，壇場初闢吐千燈。

　十年兩度雪山道，苦行真同可與能。

　瑜伽相應義千秋，妙入莊嚴智海遊。

　解得蓮花清淨法，即身即佛更何求？

精舍初創「法苑藝林」，實承上師認可。時留滬耆宿若柳詒徵、徐森玉、蔣竹莊、尹石公諸老、暨書畫家馬公愚、田寄葦、錢瘦鐵、陳蒙菴、唐大石諸子，不下三十人，每月必雅集數次。根造、密顯兩師從容款待，方便說法，翰墨因緣，一時稱盛。余侍末座，得句輒呈兩師粲可。憶丁酉至日，為大石居士題畫云：

　坐賞雲山分淡遠，虛窗松月幾回圓？

　恰逢至日圍燈畫，換取茶烟一味禪。

　華嚴瀑布妙能喻，獨樹觀生亦可人。

　吟到水窮雲起處，詩中禪即畫中真。

　歷歷痕痕碧漲深，天風海月舊知音。

　焦山綠擁金山秀，烘得雲烟燦古今。

是歲臘尾，又獻兩偈：

　南能北秀幾清才，一葦從知五葉開。

　除是活埋無別法，安心斷臂更何來？

　一笑嫣然綺語刪，桃花紅到老僧龕。

　持比阿師輸半著，黃薔薇是舊同參。

時根造師方以所畫《黃薔薇》一幀囑題，故末句及之。

風雲入世，劫波初定。越二十三年，庚申大寒，偕大石居士重訪兩師於滬上。一樽話舊，相對囅然。根造師隨出一偈見示：

　身著緇衣廿五年，今番袈裟又披肩。

　歲月蹉跎流水去，我心總伴白雲閑。

相與贊歎者久之。師復出大石前此未竟之作，囑余題跋，因乘興命筆，了此一大公案云：

　出門尋劍走天涯，二十三年始到家。

　持較靈雲慳一笑，桃花流水不順賒。

上此不辭覼縷，拉雜書此，以報雅令。至其求法弘法經過，神通駭異種種勝緣，回憶錄所述詳矣，此不贅云。

華東師範大學教授

一九八九年歲次己巳人日鉢水居士蘇淵雷記

序

密顯

本編以根造上師自敘求法回憶錄為主。蒙上海真禪、明暘二法師為之作序，理含金石之聲，文抱風雲之潤，言之有據，無庸多贅，且錄中內容已祥，讀者一覽便知。

我所欲拈出者，根師兩度雪山，在其天生毅力，此一特長非吾所及。觀其修法之精誠，感應之稀有，均由此毅力而成。然吾所謂毅力者，不在於起早睡晚，日中一食，常坐不臥，而在於「堅靱不拔，勇往直前」，「一信之後，更不再疑」。

憶四十二年前根師年三十一，吾年二十三，適當少年，精力充沛。入康學法之初雖肇端於我，收圓結果之終，實賴於根師。彼時根師有一筆錢，若往西康學法，維持生活三年有餘，如善經營，六年不止，可謂有恃無恐，有備無患。孰意甫達康定，忽然金元變制，一堆鈔票，成為廢紙。當時我心猶豫不前勸根師速回上海，根師亦自知前路茫然，希望極少，強自前進，恐入絕境。然既到寶山，空手而回，非但辜負衆人希望，且笑我輩臨事無能，遇難而退，賴有張少陽、鄧達吉之介紹信，不妨冒險一試，船到門自會直也。因而不顧艱險，毅然前征，幸蒙三寶加被，絕處逢生，行至玉隆，即蒙持明上師之攝受，夏克刀登之幫助，於生活學法方面，均能初步轉危為安，又能在持明上師座下得大加持，奠定基礎，此一大因緣，實歸功於根師的勇敢堅決也。

第二次入康深造，雖有夏克刀登作好準備，而上海已有道場，根師只能隻身獨往，此時交通較前便利，雪山盤行路上，時有汽車往來，雖各別小道，仍須騎馬。大的問題已不存在，經濟方面，又有夏克刀登大力支持，理應左右逢源，一帆風順，不料又有意想不到的恐怖危難，過於從前，而目覩昔日二人受難之陳逾，觸境傷懷，不勝感慨係之。

此時全仗佛法加持，始終鎮定，終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蓋經甲色上師歷次傳法，尤其於徹却口訣，剎那相應，身安心泰，樂以忘憂，微妙詩詞，自然誦出，於諸逆緣，從容不迫，心智湛然，忘其能所，問答往還，妙契師意。然後甲色上師命往日邊，側目觀看，呈以所見，遂蒙印可，即境傳授脫噶要道。爾後復授顯密要典，日日口誦耳聞，為時一月，此名口耳傳承。

根師回滬後，分別不過一年，除所得妙法甘露外，尚帶來一口流利藏語，談話境界則更上一層樓矣。

未幾，隨順大的潮流，倆人俱參加生產勞動。根師生活環境雖然變遷，而無損於道，善巧修持，任運成就。徹却脫噶日有所進，故其詩曰：「我有明珠萬萬千，行住坐臥伴我眠，五彩繽紛惹人愛，任君搶奪我不捐。」此其內受用境，人不可得而知，其顯於外也，則於衣服之上生有舍利四顆，斯皆於勞動修持中所出成績。古人謂「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即此意也。

雖然若不了達本淨任運之理，欲造此境豈易言哉？至於今，根師往來於美國香港之間，建立法幢，傳持密教，領衆薰修，法喜充滿，近於香港道場感得燈花舍利多顆，顏色各異，斯乃香港同仁諸大居士，於蓮師法有大因緣，故能師資道合，捷應如響。更有請根師加持而能求財得財，求子得子者，有身遭鬼魅，怪病纏繞而法到病除者，且諸弟子中，男女老少，從事各行各業，多為有識之士，不同倿佛者流，精誠所至，斯能立桿見影，各得法樂，勝緣所顯，殆非偶然，而使根師佛法得以發揮其微妙作用，信乎義淨法師曰：「利生之道，唯咒是先也。」

然藏傳寧瑪派與夫各派教門，其最終大法雖不在於持咒，而成就之淺深端在誦咒之多寡以為基礎。根師自拜持明上師以後，誦蓮師咒不計其數，最低限度不下六百萬遍。後雖學各本尊灌頂壇城，未嘗見異思遷。如今七十又過於四，每日修蓮師法，誦金剛經成為習慣，欲罷不能，故得呈瑞相於當世而有目共覩也。四十餘年如一日，精神貫徹始終，亦即根師修法有得之主要因素。

今此回憶錄之問世，為修學密乘同仁示其信而有徵，略述自己學修因緣及其成績，然是可說部分，至於內證工夫，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潜神默契，各修各得，則不在語言文字之間也。

一九八九年己巳首春密顯於紐約

一 普陀山出發

我是廣東潮陽縣李氏子，出生於公元一九一六年。我祖父李雨田是商人，光緒年間用錢捐官，名為三代奉政大夫。三代者，祖父、父親李振英及我，奉政大夫是副四品官，因為是用錢買來的官，所以副而非正。至今我潮陽祖宅的大門框上還有金光閃閃的「大夫第」三個金字。

一九三六年，我因慈母去世，悲痛厭世，想要出家，恰值師兄根梓師（南洋郭啟明先生之九弟）來上海，由同鄉介紹而認識了他，他勸我先到普陀去看看。乃於夏天隨他到了普陀山，拜見了塵上人。上人一算《一掌經》，說我出家有根基，命我立刻落髮；我說先得回上海弄些衣物錢財，再來出家。上人說：「從來沒有帶錢出家的，你一切不必擔心，即刻出家吧!」我心中猶豫不決，到梵音洞去看因緣，乃見一面孔黑黑，兩手執笏，身穿綠八卦袍的張天師。請問伴山庵了清上人，上人說：「道家與佛家都是出家人，俱稱『方外』，說明你出家後，道術和名聲也像張天師。」這樣一來，我便決定出家了。便於是年在普陀山常樂庵禮了塵上人為師。不久即受具戒於蘇州北寺塔照三老和尚座下。

了清與了塵老和尚都是廣東人，因此廣籍來往香客頗多。抗日勝利後，有一次我往上海，迎接廣東香客來朝普陀山；回山後，剛剛走到本山的洪筏禪院門口，該院當家圓照大師，忽然叫住我說：「有兩位廣東客人，語言不通，請您將她們帶到您的庵中去吧！」我一聽，心裏就明白，這兩個廣東香客，必然是沒甚麼錢，如果有錢，語言不通也不成問題。當時我立刻到院內一看，只見兩位女香客正在洗衣服（這時正當秋季九月，尚穿夏布衣衫），我急用潮州語向她們招呼，她們聽到潮語，喜出望外。我叫她們跟我走，兩人毫不猶豫，一人將濕衣搭在手上，一人擔了二隻空火油箱，隨我到了常樂庵見到師父，說明經過，請師父將這倆位菜姑留下（這倆人，一姓林，一姓陳。廣東都把帶髮修行的女人稱為菜姑）。師父聽了以後還沒開口，已有人到他老人家耳邊進讒言了。說我現在還不是當家，就大膽把沒錢客人帶進來。我說：「人已來了，天氣轉寒，只好請師父慈悲，留他們住下，飲食吃常住的，棉衣歸我負責。」然大家互相踢皮球，我便說道：「如果這樣，以後常住有甚麼事，您們不要找我。」師父無奈，點頭同意了，這倆人方能在普陀山過了一個冬。次年正月，我將二人攜至上海去買船票，送她們回廣東，二人感激萬分。

到了十月份，他們又來朝山了，仍是肩挑二隻火油箱，指名要找我，說要為我在普陀另造廟宇，由她倆作護法。火油箱裏裝滿鈔票，全部是送給我的。這樣一來，大家又紅了眼，到師父跟前說我壞話道：「根造既不是當家，前者既自作主張帶沒錢人進來，現在又私受供養，這樣下去，將來還了得!」師父聽了，左右為難。菜姑便說：「我只認識根造法師一人，他曾經照顧我，其他人我不認識。如此，僵持了兩個星期不能解決，最後只好請我的傳法師父了清上人出面調解，了清上人勸道：「根造一人是不能受這麼多供養的，但是根造過去照顧過您們。去年您們來常住虧待你們了，但總是在廟裏住了一段時期，現在我提議這兩箱鈔票，一箱歸常住，一箱送給根造法師，您看如何？」二菜姑接受了老和尚的建議，事情就這樣解決了。後來我和法弟密顯法師往西康學法，就是靠這筆錢的支持。至於以後金圓變質，一箱鈔票變成廢紙，使我們陷入極大貧困，又是意想不到的事。

我往西康學法，開始是密顯法師倡議，當時也因為對於佛門寺廟應付金錢的作風有所厭倦，如倆菜姑的遭遇，說明寺廟對有錢人百般殷勤，坐，請坐，請上坐；茶，泡茶，泡好茶。對沒錢的人，不理不踩，或拒之門外，這種風氣太普遍了。

普陀山經常看到《覺有情》月刊，，此刊不時有康定邵福宸（毅甫）居士投稿，介紹西康雪山一帶喇嘛寺廟狀況，對於紅、白、薩迦各派描寫得很生動。我和密師數次寫信與之聯繫，，最後終於決定往雪山學紅白教。當時我有三十兩黃金，足夠維持十年生活；因誤聽邵居士建議，買了許多萬金油、八卦丹、頭痛粉，黃金去其大半，又值金圓變制，所帶藥物無人購買，結緣亦少受歡迎，於是忽然變成窮光蛋了。然既入寶山，焉能空手而歸？那時我們都是年青人，天不怕，地不怕，衝勁很足，終於到了雪山，有些漢人對我們的勇敢精神，非常佩服。

我是常樂庵了塵師父的最後一個徒弟，師父年老了，也不肯讓我出去；還是了清上人出來講話，勸我師父說：「徒弟不是私人財產，何況佛門制度有三不留：一、還俗不留，二、參學不留，三、親近善知識不留。我本來也不願他們離開，因他們為求佛法，是好事。普陀山從來沒有出去求法的人，這種好事，怎能阻止他們呢？」因此我師父無話可說，同意我去了。二位上人特為我們辦齋餞行，攝影留念。在常樂庵大殿門口，擺了四張靠椅，中間左邊坐的是我剃度師了塵上人，右邊上首是我傳法恩師了清上人；外左邊是法雨寺退居方丈覺悟老和尚，右邊是駐悅嶺庵的前寺退居智圓老和尚，我和密師坐在地下蒲團；其餘諸師兄弟站立於後，有根詮、根梓、又興、又豁、又弘、新圓、道岸、濟靈、宗願、根明等。攝影後，大家共進午齋。齋後，了清上人寫了八句偈子，贈給我倆，作為鼓勵和留念。偈曰：

願爾到藏，三緣具足，

深入慧海，得大神通。

回來此土，廣度一切，

圓滿菩提，歸無所得。

幾十年過去了，人也十之八九不在人間了，這種印象，至今記憶猶新。

二 到了康定

普陀啟程之前，得了一夢，夢一魁碩偉岸之人，叫我學紅教，成就很快。本來我和密師打算學黃教的，得此夢後，即改變方針，願學紅教了（常樂文庫第一輯藏密發凡中已有詳盡敘述，故在此不贅）。這也因為看見《覺有情》月刊上邵福宸居士介紹康北一些紅教寺廟的殊勝情況有關。於是便與邵福宸居士於來往信件中取得聯繫，定好動身日程。在一九四八年春，先由普陀山往上海搭長江輪船，直赴重慶，掛搭於中正街長安寺；有徐少凡、王曉西二居士寫了幾封介紹信，分別薦成都、康定之重要人物。旋即持信逕往成都，晤孫質誠居士，孫居士引我們拜見督噶活佛（麗江白教活佛）。活佛駐錫在三槐樹街一位嚴居士家，見面後，乃二三十歲之青年，相貌莊嚴，儀度瀟洒，儼然翩翩公子，聽說我們要往西康學紅、白教非常高興，口頭介紹一些藏族的生活習慣，以及所意料得到的困難，寫了一封信，介紹我們到巴邦寺找四寶法王。那裏有一位老居士勸我們專學密法，而且要學大法，不要學「菩提道次第」一類的東西，大家都聽厭了。

出成都，乘汽車往雅安。雅安以上，無車可乘，要去康定，必須乘滑桿（類似轎子，然不是轎子，用一條帆布作成軟床一樣，乘客仰臥上面，由兩人抬著，上下山都很靈活）。走了五天，翻二狼山，過盧定橋，經過這段最困難之路程，就離康定不遠了。那時四川一帶，吃鴉片的很多，這類抬滑桿的，都是癮君子，每到一個站口，都設有鴉片館，要等他們過足了癮，然後上路，一路煩惱，自不待言。到了康定，找到佛教世界服務社，實際就是康青公路甘玉段工程處辦公室。邵福宸就是該處的處長，佛教世界服務社就設在他的室內。邵居士篤信密乘，為貢噶活佛的皈依弟子，此人精通英文，常與國際信紅白之外國朋友來往信件，所以叫佛教世界服務社。這裏有好幾個人，都是該處工作人員，有信喇嘛教的，也有不信的。

康定，原名打箭爐，這個地名本來是藏語的譯音「打壍多」，因以打箭爐為音。人們誤以為諸葛亮會在此打箭安爐，實是大誤會。據說諸葛亮確實在西康打過箭，那是在西康南部的建昌縣，不是康定。

康定，不是我們最終目的，可是，這個地方是前往雪山學法的重要橋樑，到康定，就住在邵居士的工程處，一住兩個月。在這期間，不但食宿方面由邵居士供給，舉凡一切所需，如購物、製衣、拜訪要人、找師父學藏文、以及一切瑣事，莫不由邵居士奔走、引見、操勞、計劃，體現其為法為人的偉大精神。康定是一塊小地方，因與邵居士來來去去，最易惹人注意，此處又沒見過年輕和尚，住不到一週，便上了報紙，記者又從而加以渲染，便成了衆人注意的對象。

在康定，由邵福宸居士介紹拜了一位薩迦派師父名札巴降澤，此人生得高大，相貌端正，慈眉善目，仙風道骨，黑髮長鬚，都是螺旋形，會講川語，除教些藏文藏語之外，特別傳了一些小法，如：送毛人、吃聰明咒、婦女久不生子能令懷孕等等，都是為人間解決小問題的，並用漢語告訴我們，你們將來成大仙大佛，宜學大法。

在此期間，邵福宸居士通過好友張夷白先生引見得謁西康省代主席張少陽先生（正主席劉文輝經常不在康定）。我本持有王曉西、徐少凡的介紹信，見面後略事寒暄，答應幫忙；以後各縣縣長沿途照顧，都是靠張少陽的面子。在這裏又得悉張少陽的女婿伍覺天先生是我同鄉，塞外邂逅，自然格外相親。

藏族的名人和漢族一樣重要，札巴降澤上師介紹我們去拜訪邦達多傑，也是由邵居士帶去；無意中種桃得李，在邦達多傑家認識一位登達吉，藏人稱他為「賈本波」（漢官之意）。此人篤信白教，與四寶法王感情頗好，聽說我們要到巴邦寺親近四寶法王，主動寫信介紹給白利汪堆土司（沒拜訪），又介紹給玉隆土司夏克刀登（康北登、德、白、石四縣中很有權力）。不久，又在康定認識一位漢人居士史建侯，此人自己出錢在康南理化縣辦了一所漢藏教理院，專給來康求學的漢僧作橋樑，供給食宿，自己尋師學法，一切自由。見面後很熱情，當時送了我們半馱磚茶，這在西康那邊是很適用的，無論自食、購物，都受藏族的歡迎。以後我們在康北學法，不時與他來往信件，以致後來住在漢藏教理院，為期雖不長，緣法總算不淺。

在康定二筒月來，緣法基本上順利，遺憾的是我們的金子雖然有二三十兩，因為換了鈔票，忽然金圓變制，舊幣換了金元，所得的新幣僅夠作兩件皮襖和到德格的路費，生活自給是絕對不可能了。面對這種考驗，真是進退維谷。最後決定，只能前進，不可後退。當時我倆都是年輕力壯，有一股闖勁，越是困難，越要試試，加以對紅教密宗的神秘感，認為透過此關，必有一番新的境界，既抱著犧牲精神，也懷著無限希望，因此便毅然決然踏上雪山的征途了。

三 雪山路上

出康定往西走，便是雪山地帶，山頂上有經年不化的積雪，也就是純粹屬於藏族人民的境界，四川人把這種旅行叫作「出關」。出關之後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翻「折多山」，這山上本已修好汽車公路，隨即被藏族拆毀，不能通車了；一是康定北邊的海子山，這山比折多山高一些，沒有公路。但不管有無公路，當時都靠牛馬過山。所以出關以前，先須在康定僱好騾馬，價錢付清，然後上路。雪山路上，單人獨行，是相當危險的。不要說不認路，無處打聽（有時走一天不見人煙），還經常遇到搶劫，甚至要命。因此必須隨騾幫同行。他們是作生意的，帶有手槍，不怕土匪，就僱他們的騾馬，與之同行。我們僱的騾主是雲南商人趙魯山。邵居士殷勤託他一路照應，一見投緣，他也頗樂於接受。這樣經過乾寧，道孚，盧霍，甘孜，最後到德格。每天日出前起身，日將沒而休息。休息之地點，並無房屋，帳蓬可住，只找柴水方便之處而息。到可息處，先將騾馬身上的東西卸下，堆成圍牆，騾馬放去吃草，人坐在圍牆中，用三箇大石架成爐竈，將大銅鍋放上水煮茶磚，吃酥油、糌粑，然後即在露天而睡。有一個值班人不能睡覺，要不斷加柴，維持火勢，有時還要撒一點辣椒在火上燒，這樣可以防止野獸前來。露宿的生活突如其來，開始非常不習慣；多過幾天，大自然的空氣倒令人覺得苦中有樂，漸漸習慣了。恐怖，危險是難免的：有時睡覺醒來人被埋在水裏；有時上山因馬的肚帶扎得太鬆，而從馬後滑倒地下，人摔得很痛；有時一幫分成兩隊，邀定在某處會師，事先並不通知我們。我與密師三天後才見面，一見之後，我於驚喜中竟用潮州語和他講，當他不能回答時，我才警悟過來。總之，路上的生活是不太平的。如此行了兩個月方到德格縣。

四 甘孜和玉隆的因緣

甘孜和玉隆這兩個地方，雖然不是我要達到的終點，因為在此逗留多日，尤其是玉隆，關係到我整個學法的經過，以及第二次入康在甲色上師那裏，得到根本大法的傳承—四種心髓—都是和玉隆分不開的，所以對這兩地的經過，必須重點的敘述一番。

甘孜，在康北來說，是個繁華而重要的縣鎮（雖然比漢地差得很遠），那裏的縣長叫高師韓，是省主席劉文輝的女婿，他有個聰明而勇敢侄子，只知是高科長，不知其名。騾幫商主趙魯山先生，也需在甘孜逗留，住在他朋友家，我也常去吃住，有時生活得以調劑。到此後，即持張少陽代主席的介紹信，往見高縣長。高是黃教徒，但沒甚麼門戶之見，不管紅教、白教等，只要是有本事的喇嘛，他都請到縣裏來念經，供養。他見我們由普陀山遠道而來求法，又有代主席的介紹信，當然是很給面子的，叫我們住在縣裏，答應募些捐款，供我們學法之用，有時請密師為講心經，叫我們多住些日子，好多湊些錢，但我們急於要往巴邦寺，只好先走了，答應到了巴邦以後，再來取錢。但等到第二次來取錢時，甘孜已經起了變化，縣長調走，錢也被一個人拐走了。這是後話。

喇嘛的生活方式都是自立更生，如果為人念經得來的錢，那是勞動所得。此外有作生意，有的作工、種田，還有行乞的。至於大喇嘛、大活佛，則是例外，他們有世襲的廟產，又經常有大施主來供養；不像漢族和尚有叢林可掛單，也可以長住。因此，到康藏學佛法，則與和尚制度截然不同。我們之所以要募捐，就是怕生活發生問題，而使學法之事半途而廢。雖然經過一些努力，終不免貧窮之苦，得了一個「甲種」藏語（漢乞丐）的徽號，待遇到夏克刀登以後，才漸漸減少了一些無味的諷刺。過去，漢僧往康學法，特別是西藏拉薩，都是拿了國家一筆經費的，所以一住十年、二十年，生活不成問題；我們沒這個條件。在拉薩學法的人，最後要得到格西（善知識）學位，他們說為「功名」。這功名不包括密宗在內，是學顯教五大論而畢業了，但要考取這個功名，必須化一筆錢；拉薩的漢僧，過這一關是不簡單的，國家經費，到此不能起作用了，只是回到漢地來募化，例如恆演法師、滿度法師、太空法師等，都為格西而回國募化，有的成功，有的沒成功。所謂考格西，為甚麼要這麼多錢？無非請該寺一千多個喇嘛吃一頓豐盛的美餐。喇嘛說，這是修福，學五大論是修慧；福慧雙修，方能成為格西。即使不能請喇嘛吃美餐，最低限度也得請大家吃一頓粥，他們叫吐巴（粥）格西，這句話也含有諷刺之意，但「粥」，不是像我們漢人那樣，燒一鍋大米粥就行了，他們是用青粿燒成厚粥，也要加酥油，加些牛肉，可能還有其它附件，才稍微像樣一些。所以這一頓粥的錢也是不在少數的。若欲考拉讓巴（高等的）格西，還要化更多的錢。通過這段請客，方能被該寺的權威們承認你是格西了。

格西，不是象徵此人已是顯密精通了，而是在顯教方面，得到畢業，至於密宗，另外還有密藏院，考得進方能入院學修。不過在學顯教階段，也能順便學到密宗。我們漢僧學法，開始目的，都是為學密宗。到了三大寺，按他們那裏規矩，一定先學顯教十年，每日參加辯論，這樣漢僧的目標也不得不隨之改變，即是在漢地顯教有相當根底了，也不算數，要重新學藏傳的顯教。所以到那邊學完顯教而回來募捐的漢僧，總是講一套「菩提道次第」，開始大家聽著似乎很新奇，久則生厭。所以成都那位老居士勸我們直接學密宗，還要學大法，不必走冤枉路。黃教所傳密宗都是噶當派和薩迦派之傳承，他們所有的，其他派裏都有，而紅白教的密法他們却沒有，所以北京雍和宮的辛喇嘛，一得到貢噶活佛的一套傳承當時流下眼淚。

甘孜城內有一黃教大寺，出甘孜廿餘里，便是黃教有名的大金寺，在清朝時文武官員到此都要下馬。因為我們目的不學黃教了，這兩座寺廟只在門外看看廟貌，並未進去參觀。西康的天氣，變化莫測，看看風和日暖，一下子就會颳起大風，下冰雹、下雪蛋。我們久居江南的人，驟然遇到這種環境，真是不知所措。然而為法忘軀，只能將生死置之度外，每逢露宿，我必誦金剛經若干遍，又常持觀音聖號，因為習慣了，隨便學甚麼大法，幾十年來，金剛經從未間斷。

出甘孜後，即往玉隆進伐，先到白利小鎮。這裏有一土司名白利汪堆，因急於往玉隆，雖有鄧達吉的介紹信也無暇拜訪了。離開白利，行一天路程便到戎壩岔，這裏的余區長是密師的同鄉；還有一位流落在西康而不能回鄉的老頭也是密師的同鄉，余區長對他很憐愍，叫他住在區政府吃閒飯，生活當然是很苦的，但他是清朝人，肚子裏有一些古的知識，又會一些小法術，談話也很有風趣，現在恐早已不在人間了。這位余區長聽到持明上師的神異，後來由我們引見，也拜門皈依了。以後我們來往於玉隆、甘孜之間，却得到他的一些幫助。

過了戎壩盆，就是玉隆，這在學法方面，比甘孜更重要。我們到此，必須拜見夏克刀登，身邊有鄧達吉寫的介紹信，見面後，很客氣，找一位藍良誠先生作翻譯，對我們遠道而來學法，表示敬佩，並答應幫忙，介紹信也沒看，因為在談話中一望而知我們是真和尚，對顯教不外行，印象相當的好。出夏克刀登宅，將要回官寨子（西康在趙爾豐時留下的規矩，漢人到每個站日，都住在官寨子內，不過兩三間空房），藍良誠忽然說：「這裏有一位得登，是蓮師化身，前些日子關照我，說如見有兩名漢僧來，可引來見我。」二位是不是應該見見，我倆異口同聲說：「當然要見見。」

見面後，異常親熱，為此多住了兩天。皈依、灌頂、各賜法名、並說過去因緣與將來前途，邀以日後再見（詳載藏密發凡）。然後由夏克刀登派烏拉（馬差。趙爾豐留下的規矩，凡漢人經過站日，必由該地頭人派馬差，以馬送到下一個站口，如此站站有烏拉，一直送到目的地，人也跟著去。錢要少些了，所以價錢很便宜。）因我們所僱騾幫已經先去了，且遇到夏克刀登以後，往德格已無困難。巴邦寺離德縣還有兩天路，到德格後，免不了多住幾天，要拜會管縣長，有張代主席的介紹信，接待比較客氣。這裏有一座大寺廟是薩迦派的，廟貌稍為破舊，曾經出過高人，當時一位堪布（住持）據說也很了不起。此地是德格文化中心，有印經版，冬天停春天洗版，河水變黑。諸事完畢後，即由管縣長派烏拉送往巴邦寺去了。

五 短期的巴邦寺因缘

巴邦寺的山脈是平洋起突，像一頭大象，廟子正好在象背上，風水相當的好。這裏最大的活佛是司都仁波且（漢人稱他為四寶法王），曾得皇帝冊封，賜有紅帽，在白教中的地位僅次於大寶法王。此外還有白利清增和汪根諸古，都是該寺的活佛。

司都仁波且，中等身材，戴近視鏡，吃鼻煙，當時的年齡正好是六十六歲。他們住房的牆壁都是整條木料破成兩半，平面朝裏，圓面在外，這樣一層一層疊上去，也相當的堅固。當然，這座房屋面積是很大的，屋內紅漆加上金色壽圈，雕樑畫柱，非常嚴靜。掛鐘三十支，古今結合，漢藏相配，別有一番景色。屋外是一所大花園，仁波且喜歡孔雀，養了兩隻。我們到巴邦那天，天已將暮，定好明日上午朝拜仁波且；但仁波且當晚已派了他的翻譯前來慰問，並關照我們所帶財物，他一概不要，好好留著自己維持生活。

次早會見仁波且，是在他的修法的小房間裏。頂禮後，呈上供物，在每人臉上輕輕地擰一下，帶上紅繩作的「松可」（金剛帶），然後談話。仁波且叫翻譯（忘其姓名）告訴我，他壁上的掛鐘都是不久前買的，怎麼很快就不走了。找漢人來修，花了很多錢，幾天後，又停了，以致到如今，還是不能用，問我會不會修鐘我說：「鐘錶我不會修，但我常使用鐘錶，不妨拆開看看。」於是拆下一隻，將零件一個個用火油洗淨擦乾，上點滑油，一一裝上去，擰好發條，居然走得很好。於是每個鐘都拆下，一一如法炮制，各各都走得很好。仁波且高興極了，說賈喇嘛（漢僧）為人誠實，雖說不會修鐘，短短時間都修得很好。過去，我枉自被漢人騙了許多錢。以後，仁波且對我倆相當客氣，找一位却登喇嘛作我們的藏文教師，又介紹本山日戳寺的一位香拔噶居派的喇嘛名叫噶魯的為我們的灌頂師。這位喇嘛就是現在大家都知道的噶魯仁波且，現年八十多歲（見圖）。那時他不過四十左右，人很瘦長，舉止文雅，走路很快，出門騎馬戴金盤幅、穿厚底蠻靴，人們都稱他為喇嘛噶魯。現在大家都稱他噶魯仁波且，顯然預示着將來要轉世，住持教法。據四寶法王說，他是修六臂嘛哈嘎拉得成就的。而四寶法王早已涅槃，如今轉世為青年（見圖），住在夏威夷。噶魯仁波且人還在世，現住印度。這兩位仁波且，我都在美國見到了，而且還能合影留念。我晚年得此幸福，實是意想不到的，現在的青年司都仁波且有一點習慣，很像前代的四寶法王，亦戴近視鏡，亦喜歡養鳥。

我們在巴邦寺接連過了兩個年，這是怎麼說呢？原因是司都仁波且喜歡漢人，也喜歡過漢年。那一年漢曆的春節比藏曆提早幾天，思都仁波且便在寺內召集所有喇嘛來過年了。正月初一，天還沒亮，大殿上汽燈通明，司都仁波且坐在法座上，頭戴紅帽（形狀與大寶法王的帽子一樣，只顏色不同而已）。大家排隊按次序走到仁波且跟前，接受摸頂，老百姓也有不少。拜年儀式舉行完畢以後，大約到清晨八點多鐘，我倆和眾喇嘛都集中到一個殿裏，司都仁波且早已坐在法座上了。當中有一供台，一層層疊如須彌，上小下大，甚麼香花燈水食品都有，非常好看，原來這是為眾施主修藥師佛七法，把我倆也安置一個位子，隨大家念經。司都仁波且在上面用笑咪咪的眼神看著我們，表現出無限的慈愛。過了幾天，仁波且忽然喊我們，連他自己，每人面前放了一隻暖鍋，叫我們吃，說是過蠻年，所以連過兩次年，巴邦寺每天晚上八時，喇嘛在屋頂叫「美當波」，小心火之意，到九時打羅熄燈，喇嘛在頂上吹大號，表示仁波且安息了。因空谷傳音，夜里特別響。司都仁波且安排我們住在都巴喇嘛的家裏，他的老父老母，與他三口人相依為命。這位喇嘛年方三十左右，人很渾厚，修得一手好氣功。我請他表演一下，他便脫掉衣服，只穿一條短褲，結跏趺坐，手揑金剛拳，先修寶瓶氣，忽然兩腿一放，吼了一聲，人離座跳上一二尺高，這是白教有名的氣功，每一個喇嘛都要閉關三年三月零三天，專修此功。

巴邦寺每年正月十五日為紀念彌拉日巴祖師，特邀十幾位氣功好的喇嘛於十四那天，念一天一夜的經，邊念經，邊修氣功，只見大家在一間彌拉日巴祖師殿，衣服脫光，但披一塊白布（當時彌拉祖師在山上修道沒衣服穿，只披一塊白布，靠氣功禦寒）。這一日一夜大家都不離開本座，吃的酥油、糌粑和茶都預備好，每人還備好一隻銅夜壺，小便也不出去。修到第二天清早，東方發白了，有鐵棒喇嘛（相當於漢僧叢林裏面的僧值），來接他們，繞寺一周。只見鐵棒喇嘛在前頭帶隊，手裏拿著小長方形的方棒，約三尺多長，上面刻有金色花紋，兩頭細長圓形，走路時像是拿著手杖，在前頭慢慢地走，有幾個喇嘛在鐵棒喇嘛後面奏樂，再後面便是修氣功的喇嘛，每人只披一塊白布，跟著慢慢地走。西康雪山一帶，本自氣候高寒，加以正月天氣，正當嚴寒，鐵棒喇嘛身穿皮衣，當然可以慢慢地走。巴邦寺的面積很大，繞完一圈，差不多有一小時了。而那些身披白布的喇嘛不但不冷，身上還在冒熱氣，這就顯示出非一日之功，也說明平日修持有素，方能具足這種功德；而老百姓們，見此情境，越發增益其對上師三寶的信心，這種一年一度的紀念儀式，是相當有意義的。我們在巴邦寺住了三個月，本來住得很安心，只因生活須自己維持，司都仁波且雖然派管家送吃的來，下面的人，總是很勉強，態度也比較冷淡。這也難怪，他們沒有吃大鍋飯的習慣，我們感覺長此下去日子是不好過的，因而想起夏克刀登於送別時說的話：有困難再去找他。持明上師也相邀「日後再見」。我倆都以為應該把生活問題弄妥當後再回來學法，比較好。於是辭別司都仁波且，又回玉隆去了。這一離開巴邦寺，以後就沒回來，不過臨行之前，已經得到噶魯仁波且的三個灌頂，即：六臂嘛哈噶拉，自傘蓋劍母，二十一度母。

六 再過持明上師與夏克力登

夏克刀登居士是康北有名的頭人，也是信奉寧瑪心髓派而且對康藏各教派都有研究的佛教徒。他的家在玉隆山腳下蓋起三層樓房，前面有小河，在一塊平原上，住有幾十戶人家，是他的屬民。這裏是甘孜到德格的一個重要站口，夏家門前有一塊上馬石，門後有一根大旗桿，旗子上面印有很多經咒，表示風吹過經咒再傳到人的身上，可使人滅罪生福，這是藏族的風俗習慣，幾乎家家都有，寺廟更不在話下。夏家的大門上著紅漆，屋頂是平頂，養了兩頭大蠻狗，在屋頂上下不來，可是牠那種蠻像和吠聲也夠嚇人的。樓下是馬房，二樓有廚房，有一具大銅鍋，專供燒茶之用，家中傭人是很多的。夏克彩郎是刀登的哥哥，住在三樓。刀登有兩個太太，是姐妹二人共事一夫，大的叫「索囊勤初」，小的叫「彩貢」。我們到時，彩貢剛剛去世。二女兒叫「巴噶」。大女兒嫁給格累兄弟二人共一妻。還有一個哥哥在巴邦寺當活佛，叫旺根，現在印度。這些人都住在三樓。三樓有大佛堂，特請多位喇嘛住在家裏念經，照顧佛殿，三樓開始是護法殿，有一位老喇嘛住此，經常念護法。走過此處，第一間是刀登侄南加多傑夫妻，次則刀登哥哥夏克彩郎的住室，轉彎正一間，後來就安排我和密師居住，再進去右掖的房間是夏克刀登的住室和修法之處。其隔壁又有一房乃專供一個胖喇嘛在此修長壽法。持明上師二度來夏家是住我們對面佛殿裏，以上依次介紹夏府的概況。

我們出巴邦寺，欲往玉隆，須經過德格縣。出德格縣城不久，便踏上一段最困難的路程—雀兒山—這山遠遠高過二狼山，上面經年積雪，要翻這座山時很不簡單，先趕着羣牛去開雪路，牛也要馱著東西。我帶了兩隻塘磁面盆，以備路上洗臉和洗腳之用，放在牛背上，下山後已經壞得不成體統，被牛開路時東衝西撞地弄壞了。翻過雀兒山，路便平坦得多，漸漸將到玉隆。路上遇到夏家翻譯藍良誠先生，得知持明上師不在夏家，是住在玉隆附近一個紅教寺廟叫扎喜寺，於是我們趁藍良誠先回玉隆，然後由夏克刀登派藍良誠送我們往扎喜寺去找持明上師。持明上師聽說我們來了，立即派幾名喇嘛到房頂上吹喇吧，表示隆重的歡迎。我們是弟子，衣服爛縷，這一種隆重儀式於我倆身份，甚覺配合不上；然持明上師這樣抬舉我們，實有其深厚的悲心與苦心。在這裏住了十餘日，就隨持明上師往玉隆夏克刀登家了。持明上師深知我們的困難，特委託刀登對我倆大力幫助。刀登本有此意，加以對持明上師有甚深厚信仰，所以一說便允。此時我們的本意，要隨持明上師前往玉樹度母岩（上師新開的寺廟），去長期依止。這次遇到夏克刀登以後，每天晚上都找我閑談，問了許多佛法道理（等於考試一番）；我們一一作答，他很滿意。於是他向我們提意見了。他說得登（指持明上師）雖然有大來歷（蓮師廿五弟子中的一位化身），教人恐非其所長。一因他行止不定，您倆跟他到處跑，人很勞累，學法便不能安心；二因他瘋瘋顛顛，所傳的法，全是原則性的語言，非常玄奧，有時我也頗費猜詳。您們領會起來恐怕更加困難。不過暫時隨他到仲薩寺看看，長點見識；以後應先學通語言，然後找個好地方去學大法（按此時刀登早有打算，不過沒有明說）。我們辭別夏克刀登，便隨持明上師往仲薩寺去朝見清增仁波且去了；這一路上的吃用騎馬，都是沾上師的光。路上，上師對我們慈愛備至，勝過親生兒子。上師往仲薩寺是應清增仁波且之請，前去灌頂傳法。清增仁波且知道持明上師於庫藏中取出許多法寶，且眼前仍有取庫藏的可能，所以要接受他的傳承，而持明上師也以能夠將所取的法寶傳給這位有名的大成就者為榮幸；而我們能夠遇到這種殊勝因緣，也是頗引為自慶的。

在往仲薩寺的路上，經過一個小村莊，上師突然一住半個多月，吃的酥油也沒有了，他還不肯走。喇嘛勸他早點上路，他也不理不睬。勸多了，他便發脾氣，大家都跟著他吃苦，毫無辦法。於是想起兩個漢僧了，要求我倆到持明上師處勸解。持明上師見到我倆，又是那副慈愛的樣子，又倒茶，又拿糌粑（仍是沒酥油）。我倆將來意說出，他立刻婉言安慰，說是不能離開，勸我們耐心幾天。⋯⋯別的喇嘛插嘴，幫我們勸他，他立刻發脾氣說道：「烏金仁波且（蓮華生大師）教我不要走開。」這句話我們已經聽懂了，於是不再囉囌，辭別而去。

到仲薩寺後，住了一個月，持明上師在這裏與清增仁波且作了很興盛的佛事，互相灌頂傳法（其詳情在後面專述）。佛事完畢，上師又踏上征途，往回走，要到竹箐寺去。竹箐是寧瑪心髓派之大廟。上師到此靜待時刻一到，將要取一種法寶，取寶的情況非常稀有（常樂文庫第一冊《藏密發凡·康藏的得登巴—持明上師》文中已有詳載），在往竹箐路上，上師派人先將我送到竹箐，叫密顯和他同行。半夜露宿，天降傾盆大雨，密師和幾個喇嘛，等於在水中泡了一夜。晨起，牛馬都感覺寒冷，頭與身縮成一團。藏族衣服都是皮織一類，平日又煉成習慣，身體影響不大；密師從水中爬起，衣服全濕，冷的情況，自不待言。持明上師見此情況，問他冷不冷，他說冷得很。上師趕快倒熱茶，親手揉糌粑給他吃，到竹箐後，人即生病；仗著年輕體健，三四天即已復元。持明上師怕我們吃不了苦，派人把我們送往玉隆去找夏克刀登，各送一尊小蓮師像。上師心中有數，此後能不能見面，不得而知了。真的從此一別，再沒見面。

七 住在夏克刀登家

第三次見到夏克刀登以後，問我們作何打算？我們要求他供給我們生活，再回巴邦寺或到竹菁寺去學法。他說這些他都可以幫忙，不過你們語言沒學會往那裏去都是白費。如果願意住在他家裏，衣食住都不成問題，學語言也極為方便，問我們意下如何？我們想想只有這條路最為現實，也難得此人這樣熱心、誠懇，於是就答應了。夏克刀登便把我們安排到隔壁一間上房，左有他哥哥夏克彩郎，右邊是夏克刀登。

住定以後，一日，夏克刀登，拿了一本二百八十頁的《大圓滿隆欽心髓前導文》教我們讀誦，說是這本書文字比較淺顯，又是講佛法的書，語言文字皆可通用。我們讀了幾天，覺得還順口，他一有空閒，便為我們講解其義，過了幾天，又派了一名藏族青年叫「本登」的，陪我們一道住。這青年略知漢語。刀登的用意，不光是利用他作翻譯也叫他教我們說些藏語。這樣，我們無意中有些進步。

夏府來往人多，特別是活佛仁波且，常到他家來念經，這給我學習佛教工巧上帶來許多便利，無意中我學會許多做多麻（供品）。這種多麻的作法，有許多差別，有寂靜（文）的，有忿怒（武）的，但都要作酥油花。此外，還學會一些畫唐嘎（佛像）的方法。他們的畫法，與漢族不同，但却像春秋時代的古法，就是用布打白底，先將白布棚在木架上，然後塗上白泥；經日光晒乾後，用一塊光滑石頭磨擦精光，便開始作畫；先用炭筆勾樣，依次著色，便畫出宜喜宜怒的各種生動的佛像。

藏族有句俗語，說是：「佛像雖好，却出在匠人的口水畫成。」意思是說藏族人畫佛像潤筆不用水，只在口中含一含，一則口水是熱的，二則可用舌頭嚐出顏色的濃淡，這樣畫出的佛像非常好看，衛生是談不到的。我回到漢地，也畫過幾張佛像，如金剛薩埵、蓮師、度母等。現在常樂文庫的蓮師像，等於我作的複製品，但我用改良方法，把佛像畫在白絹上，不用口洗筆，用水洗筆，以敦煌畫法而畫藏像。然藏像比較複雜，我只突出畫一本尊，我所畫的單身、雙身金剛薩埵及白度母，文革時均被抄去，多次詢問俱無踪院影。

在夏克家也學會了打嘛呢七。那是因為夏克刀登的第二夫人去世不久，有一位活佛叫卡覺諸古，特地來夏家打了一個嘛呢七，附近的老百姓，多有來參加的。這種儀式比較通俗，專門傳持六字大明咒的喇嘛，藏人稱這種人為嘛呢喇嘛。當時有四位嘛呢喇嘛，我祇記得三個：是貝麻斯地，二是阿魯勒巴，三是卡覺諸古。卡覺諸古本是黃教活佛後來依止紅教喇嘛「貝麻斯地」學觀音成就法，因而成了嘛呢喇嘛。貝嘛斯地據說是修四臂觀音得成就的。有人給他拍照，有時照片洗出來不是他本人而是四臂觀音。六字大明有時須要拉長聲而念，相傳這個唱腔是觀世音菩薩在空中唱誦而流傳下來的。我所學的打嘛呢七，實是卡覺諸古的傳承。

我在夏家住了將近一年，在正式搬到夏家之前，與持明上師也有兩段特殊因緣。扎喜寺小住十多天，這兩段短的時間裏，使我親得持明上師與蓮華祖師的加持。

記得開始搬進夏家時是與持明上師同住在一起的，密師於搬進夏家後，即往甘孜找高縣長去募捐，高縣長留他在縣中多住些日子，說是日子越久，募的捐越多。這雖是盛情美意，但一個在水裏，一個在火裏，密師只求募一點捐早些回玉隆，長期逗留如何使得？況我在玉隆，他在甘孜，音訊不通，互相懸念。我疑心他被土匪搶劫或者被害，每次以密師的安危去問持明上師，上師總是說很平安，並說：「我每天都看到他。」我無法解開自己的憂慮，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持明上師見我一天天瘦下去，兩眼凹陷，勸我進食。我不想吃，上師硬將飲食塞到我嘴裏，一口一口的餵。我心終不能安，只好多念蓮師咒，如此念到萬念俱寂，得失安危也暫時忘記了。此時感覺心中生起很大的安慰，越發忘記了自我。不數日，密師忽然回來了。我正在院中念咒，一眼看見他，不由脫口而出，問了一句：「你回來啦!」他見我瘦得變形，驚疑得說不出話來。這樣一來，我與蓮師結了不解之緣，以後於修蓮師法中往往得到許多感應。

八 在扎喜寺承事持明上師

前面說過，我倆離開巴邦寺的目的，是準備長期依止持明上師的，然因緣的變化，往往出人意料，對於持明上師的承侍，也只有短暫的緣分。記得初遇上師時，上師於次日告訴我倆道：昨夜我作了一個夢，夢見兩棵大樹，上面結滿豐碩的藥菓。這兩棵樹就象徵著你們倆位，將來能夠得成就，可惜我沒伸手去摘藥菓，說明不是成在我的身上，並且我們師徒不久都要分離的。上師為我倆取法名時，先入定片刻，然後為我取名曰貝瑪喜饒（蓮華智慧），並說因緣道：「你前六生在蓮師座下學過法。」又為密顯取名曰滾却達吉（三寶弘揚），說：「因你前四生在哲貢寺當過喇嘛，並與我同住過，那時就叫這名字，如今還是這樣叫吧。」因上師印證取名，故我收弟子都取蓮字為根據。後來的事實確實如此，但是短期因緣也沒空過，那就是在札喜寺中承侍上師時到過一些稀有之事。札喜寺面積不大，屬於小型寺廟，距玉隆二三十里路，但非常清淨。寺廟建築在平原茂林之中，曲徑通幽，往往走到將近寺廟跟前尚看不到殿宇房舍，但聞水聲潺潺鎍鈉、大號吹奏海螺之聲。走到院中，方看出是在歡迎我們的。這個寺廟簡直是最好的阿闌若。到此後，令人低佪留之，不忍即去，正好我們也準備住上幾天了。

此寺中住著幾位得登（取藏者）。有一位得登，蓄著長髮，頭上挽髻，身穿白裙、白披衫，看上去很神秘，夏克刀登說他是假得登，其他得登都穿紫紅色，同於一般喇嘛服裝。持明上師穿紅裙，著黑靴，胸前扎一箇大銅鏡，腰插一根普巴（這是他修法的裝束）。

我在這裏住，每夜睡覺之前，一脫衣裳，總有很大的白藍色電光放出來，喳喳有聲，開始很害怕，不知是福是禍，去問持明上師，上師說這是熱呼拉（羅睺羅）大護法附你的體，已經得到加持，是好現象，不要怕。我每天都如此，問密顯看見沒有？我說他看見了。上師說，那麼他也會有的。果然當天晚上密顯也有了。眾喇嘛聽說我身上有光，都要親眼看看，晚上睡覺之前，他們特地把燈吹滅，教我脫衣服，那種光亮和響聲，使他們不得不相信，他們很興奮地說：「我們有閉關十五年的，也沒這種功德。俗語說：『漢人是真和尚假經，藏人是真經假和尚，一點也沒錯。』」通過這些，使我信心更加堅固，也證實了在普陀山作的夢並非偶然。（按：熱呼拉是紅教三大護法之一，即阿松媽（一髻母）、呼拉、和當金多傑勒巴）

札喜寺自上師到達以後，修法方面也很熱鬧，那個穿白裙子的得登有一個兒子還是噶陀寺的活佛，他們在修會供時，有兩個約格尼（瑜伽母）妝扮得很漂亮，手托嘎巴拉（髗器）載歌載舞，然後將嘎巴拉中的甘露分給大家吃，這是一堂降重的會供儀式。

持明上師在此期間傳過我們長壽佛、紅文殊，並囑常念文殊真實名經。開始時，上師教我倆每日念蓮師和綠度母，後來我習慣於念蓮師，成了一門深入，密師喜修度母。這樣就各修一尊了。當然後來也有改變，但蓮師為紅教根本，既是上師也是本尊，修甚麼法都離不開他。有人問上師我們修甚麼本尊？上師回答說：「以蓮華為上師，以辛結（大威德）為本尊，以度母為空行。」這是上師在暗示將要傳給我們大威德本尊了。後來就在仲薩寺為清增上師灌此尊之頂時，我們也同時得到了。然上師所傳大威德，與一般所修者不同，是從庫藏中取出來的，那尊本尊畫像也是取自庫藏，年歲很久了，單身藍色，三面八臂四足，從未看到過，但上師教我們只念心咒即可。

據喇嘛們說，上師修密集金剛得成就，我倆會請問上師大圓滿及大手印的道理，上師說的很原則，翻譯絕對聽不懂；我們倒猜得出少許。不過上師告訴我們說，他是修大手印的，又說都一樣。蓮師授記共有五位大取藏者，東方名仁怎臥色多傑林巴（持明光顯金剛洲），即上師的名字。夏克刀登說每出一名大得登，即有一萬個假得登於中混淆是非，然最後勝利總屬於真得登的。

上師頭髮亦扎成髮髻，開始時髮髻上插一隻象牙雕成的骷髏，後來又用象牙雕成一小蓮花，將骷髏放在蓮花上，仍插在髮髻，上師說：「我頭上戴有這兩種東西，就象徵我所作的佛事已經圓滿，那我就要走了。」上師常對我說：「甚麼地方有蓮師的鎮伏情器像，該地方就沒有刀兵等難。」我初到上海成立常樂精舍，首先塑此像，初到香港時亦塑此像，今來美國也正在塑造之中，蓋遵上師之遺教也。

師於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三日於玉樹度母岩端坐入滅。入滅之前曾與格則活佛閉門長談，說他準備圓寂了，要代一切眾生受苦，以免眾生苦難。格則活佛勸他不要入滅，「你上有八十多歲老母，下有子女，他們怎麼辦？」上師說那是小事，為眾生事大，故決心入滅。囑其空行母於他室內設一高座，將赤松得真的王服穿上，手執鈴杵作雙運手印（兩手交叉於當胸）而逝。格則活佛事前再三勸請住世，俱未允許，因對上師說，你既不肯，要代眾生受苦，那麼，我也要隨你而去，所以即在上師圓寂的第二天（五月十四）也入滅了。接著，寺內幾個長年閉關的喇嘛中有一位頭髮很長的尊者，也會勸請上師住世，未蒙允許，所到上師與格則活佛相繼而去，此人便於十五日忽然圓寂，三日之內共去了三位，都是生死自由之人，因而將三人同在一處火化。

上師平生所傳之法，或由口說，或取庫藏。師在涅槃之前，曾來過玉隆一次，當時對夏克刀登和一位活佛說：「我涅槃後，一切委托你二人」，並對夏君言，「我有身、口、意三種化身：意化身現已轉生於印度，今年九歲了。口化身早已生在北京，現年十一歲。身化身將在玉隆降生，你的百姓中有一女子懷胎六個月即便出生的那就是我。」以上上師涅槃前後經過是我第二次入康學法時，由夏君親口所述，一併披錄於此。

九 仲薩寺降養清增上師

仲薩寺屬於德格縣麥需地方，寺廟建在山頂上，風景不如巴邦寺那樣開朗，大殿上供著一尊十餘丈高銅彌勒像，為薩迦派有名的寺廟。這裏出了一位降養清增仁波且，是大成就者，因而名氣更大了。上一代的（即我親近過的）清增仁波且，名叫降養却吉羅卓。頭一代清增仁波且，本是智悲光大師的七大弟子中的矯矯者，是修大圓滿心髓得成就的。他本是薩迦派的活佛，因他修心髓得成就，就特別喜歡寧瑪派，死後轉生到寧瑪派著名的大寺廟噶陀寺去了。後來被有道行的喇嘛發現，又把他接到仲薩寺來登位，就是降養却吉羅卓仁波且（前一世叫降養清增汪波仁波且），所以這位仁波且身負寧瑪心髓和薩迦派的兩大傳承。他在仲薩寺長年閉關，有相當的禪定工夫，坐在墊子上與人談話，腰板很自然的挺直；又對氣脈明點有一定的修功，且精諳其中口訣。口訣的要義，藏文不過二到三頁，那裏的年輕活佛都是得到仁波且的指點，在氣脈明點方面有相當工夫。我們到仲薩寺，是靠持明上師的光輝，隨師到此，招待得也算客氣了。那時我們的見解，完全是漢族佛教習慣。到此後，正值清增仁波且娶妻不久，去娘家探親回來，一路幢幡儀仗，馬隊成行，音樂吹打，非常熱鬧。沿路百姓，獻哈達，行禮拜，絡驛不絕。他們都把這位年青（二十來歲）的活佛太太當作佛母看待。佛母人寺後，許多喇嘛也前去獻哈達。持明上師給我們兩份哈達，也叫我們去參拜。我們說，「我是比丘，不能參拜女人。」持明上師說，「這不是一般的女人，清增仁波且與她結合也不是煩惱所使。您們現在還不懂？以後慢慢會知道的。」但無論怎麼勸說，我們總是不肯去，持明上師無奈，只好算了。這消息當然會傳到清增上師和佛母跟前的，但他們都沒露出一點不悅，照常給我們灌頂，清增仁波且也是有問必答。我們想想，這種大肚包涵，大概真是沒煩惱吧。有一次，清增仁波且為持明上師舉行一種觀音灌頂，是屬於無上部的（持明上師本來沒甚麼地位，清增仁波且對持明上師這樣尊重，在藏族佛教的作風上，應該互相為師，便不會降低清增仁波且的尊嚴）。這次灌頂，持明上師也把我倆帶去，在進行各灌頂的儀式中，密師起過兩次分別心，想試探清增仁波且是不是真有神通，結果都被試準了。第一次咒鬘灌頂（在灌頂的次序上說，這屬於第四次了）。密師想看清增仁波且手裏拿的藏文到底是寫的甚麼？心中默禱道：「如您真有神通，輪到給我灌頂時，可把藏文拿在到我眼皮下面給我看看。」清增仁波且用咒鬘灌頂時，要親自下座，日中唸唸有詞地在每人頭上放一放，然後依次放下去，輪到密師時也是先在頭上放一放，又特地擺在他眼皮底下教他肚瞧一瞧，態度上還帶幾分滑稽，眼睛朝他笑一笑。當時密師心粗，沒重視這個動作，以為是偶然巧合，所以第二次又打了一個妄想，見清增波且手托天靈蓋，口誦藏文，那裏面有各式各樣的好吃的東西，密師最喜歡吃那種糖拌奶渣，又酸又甜，不禁鈎起童心，又默默祝道：「您真有神通的話，分給我的時候，只給我一塊奶渣就行，別的都不要。」果然清增仁波且走到他跟前時，只給了他一塊奶渣子。雖然經過兩次準確的試驗，也證實清增仁波且名不虛傳，但一個是妄想分別，一個是任連自在，到底短期的時間，是難於契合的。藏族喇嘛也為此和我們辯論多次，我們總是不服氣。夏克力登說，「你們同他辯論是沒用的，佛法妙理，口頭不能徹底解決，必須叫他倆多接受大灌頂，得到加持，自然默契。那時您不辯論，他也會明白的。」真被他說準了，由於多受大灌頂，不斷灌輸新的佛法，漸漸明白自己淺陋，以後對密宗大法，便無懷疑了，以至後來我第二次入康，因拜訪薩迦貢瑪，再度遇到清增仁波且，而得到薩迦派的最大灌頂，並蒙賜我密名與心咒，這又和薩迦貢瑪對我的提拔分不開的（容後專述）。

清增仁波且娶佛母，本是受持明上師啟發，也可能是藉這個因頭，他自己也心中有數，因為大家找了幾個女人，他都說不是，說他的佛母背後有暗記，結果在戎霸分岔，找到他所說的那一位女士，就是現在的遺孀，住在尼泊爾。清增仁波日晚年的密修，全是用持明上師所密授的口訣，這是我第二次入康才知道的。西康有一漢僧對我說：「密法有些地方，不能憑自已亂猜，得者方知。有的妙法，非人所能夢見。」

十 佐欽寺

離開仲薩寺，隨持明上師前往佐欽寺，此寺亦屬德格轄境，寺廟建築在山腳下，地方很冷，是有名的紅教寺廟，喇嘛數百人，周圍有許多茅蓬，環繞大寺，都是喇嘛靜修之處。「佐欽」，就是佐巴欽波的簡稱，譯曰大圓滿。這寺主要是傳持大圓滿心髓的，與噶陀、昂藏、登柯諸寺同一法派。這裏的堪布（方丈）都很有學問，修功也相當的好。有一位士𡩋堪布，不但學問好，定功也很好，據夏克刀登說：「他曾在定中見到過宗喀巴，所以後來說法時，常引用宗喀巴的話。」有一位退居老堪布，名拉加爾，人們都尊稱他為拉貢堪布，經常住在佐欽寺附近的雪山中，專修徹却脫噶，據說證境很深，人們不大容易見到他，因他的住址很孤寂，到那裏要化很大氣力。這寺中也住著一位名李鑑明的漢族居士（山東人），藏文藏語都很好，是來學紅教的。我們也聽他介紹一些寧瑪派的特點，與心髓派的殊勝。佐欽寺四周有一大片草坪，平均面積大約二三十里，有一種神秘傳說：空行母不時向地上投擲一些東西，甚麼法器，佛像不等。李鑑明在我們到佐欽寺之後，曾在草坪拾得一支「普巴」，即三楞一尖的獨鈷杵，是修大密宗用的一種法寶，不過三寸多長，屬於鐵製。他不知此物的價值高下，送交佐欽仁波且去辨識。那時仁波且頂多十歲左右，他的經師是一位佐欽寺有名的堪布，經常坐守在仁波且的跟前，仁波且將普巴拿給經師看，經師端詳以後，不能辨認，說得找得登來看，於是派人把持明上師請來了。上師略一過目，便說，真却是真的，不過屬於中等（按所謂價值，不是指值錢多少，是說它屬於何種品級，也包括加持的大小）。

我們在佐欽時，正值該寺舉行大規模的護摩（火供）儀式，有十多位喇嘛仁波且各頭戴天冠，身著天衣，手持鈴杵，各坐本位，每人身邊有兩名侍者，由仁波且加持供品很久，一侍者持供品請仁波且加持，另一侍者將加持好的供品投入火壇去燒。火壇的作法，也分息、增、懷、誅四種，壇的形像均用各色寶石粉洒畫而成，柴木的削法也隨其本壇是屬於息、增、懷、誅的那一部而各有不同。木條不能太粗太長，有一定尺寸，否則不合法燒的五榖、食品、綢縀等物，不須太多，綢縀也有一定的尺寸，主要靠密法加持，而使其變少為多，變粗為妙，無非點到而已，若認為多多益善，以求功德愈大者，則造成人間之浪費，且不免著相求福。觀佐欽寺之大護摩，所費物質不多，而修法更為如法，反顯有一些學過密宗的法師，以大匹綢縀，幾箱生油，數擔糧食，大批糕點，許多毛料，投入火中，而且號召大家都來參加，燒的越多，功德越大，這不但有損人民物質生活，更遭世人譏嫌，殊失佛法，方便度生之意義。更有美國加州一位密宗居上，自稱會燒護摩，將其儀式錄成影帶，看後不禁大吃一驚，乃見其用大四方木，搭成一個井字形，不穿天衣，只穿長衫，頭戴一頂南瓜帽，人坐在地墊子上，抬頭看不清法壇，已經不合法，有時又站起來指手畫腳，看起來很外行，只能胡弄不懂的人，若以佐欽寺的護摩儀式對比起來，真假立見。雖然說各地情況不同，不妨靈活變通，也不能相去太遠。我在貢噶山也由噶麻堪布教授護摩，但只在上海常樂精舍燒過一次，只要每月會供，如顯教之「布薩」就可以。

我在佐欽寺時，正是土寧堪布擔任住持，因佐欽仁波且年紀還小，由土寧堪布替他去朝拉薩。佐欽制度，凡仁波且年滿二十一歲受比丘戒後，必須到外面托缽乞食一個月；由於某種因緣，也是土寧堪布代行乞食制度的。

十一 由玉隆往理塘

前面說過，持明上師住在佐欽寺不走，還有取庫藏之事沒完，由於我倆不耐佐欽寺的寒冷，派人先把我們送往玉隆去見夏克刀登，於是就在夏家住下了。住了將近一年，藏文藏語多少有些進步，除了讀大圓滿前導文以外，往往聽夏克刀登介紹心髓派的奧妙，並說傳心髓最殊勝的寺廟，只有噶陀寺和昂藏寺兩處，昂藏寺所傳尤為殊勝，說現在住世的甲色仁波且與其父住巴仁波且互相轉世，傳持心髓大法、口訣與加持，非常精要，漸漸透露出來，準備送我們到那裏去學大法。本來這樣住下去是很好的。有一天（將近年底了）忽然從拉薩來了一位漢僧，名通孝法師，路過玉隆，於官寨子歇腳，聽到夏克刀登是有名之人，特來拜訪。我自來到西康以後很少見到漢僧，見面以後，都覺得很親熱，談起來才知道他是太空法師的弟子，在拉薩住了十年，說得一口流利藏語，而密師也曾依止太空法師學習過藏文，多次聽太空法師提到通孝之名，不過沒見過面，遺憾的是密師此時不在玉隆，是甘孜高縣長那邊帶來口信說是為我們募化了一筆錢已交其部下姓帖的某人，叫我們自己去拿。密師恰巧為此事而往甘孜去了。通孝法師的藏名叫多傑尚祖（現住四川峨帽山佛教協會）。我與他談話深處，他想和我們一道住在夏克刀登處。我對此表示非常贊同，因為他懂得藏文藏語，這能給我們學習帶來許多方便。為此找夏克刀登商量，要求他收留通孝法師在此教我們藏語。可能是刀登與通孝法師因緣不深，見面後並無留他之意，我便提出為了早日學好藏語，願隨通孝一道走。夏君再三勸我不要走，如果飲食不習慣，可以找一位漢人來給您們燒飯。然我去意已決，夏君見實在留不住了，便送了我一瓶銀子，就是一百六十箇藏洋，面積和大銅板相同，有的一元切成兩塊，作為半元之用。又送我一件大披風，裏面用羊毛和羊絨作成，外則厚布作皮面，說是叫我早晚靜坐時，披上這件斗蓬，不會受風。臨別依依不捨。我便和通孝往甘孜路上走，行到戎壩岔地界，正好遇到密師由甘孜往玉隆而來，這樣兩人變成三人，密師也用不著回玉隆了。於是先到甘孜，過了春節，即往康南進伐。因會在康定認識理塘紳士史建侯居士，他在理塘辦了一所漢僧院，叫我們如有困難，可到理塘去找他，往康南的目的，就在於此。到理塘的路，須經過瞻化縣，由甘孜往瞻化的一條路是很難走，山路崎嶇高險，路有時很窄，加以首春之時，堅冰如故，一不小心，便有滑下山谷的危險。有時不敢騎馬，只好步行，好不容易，總算到了瞻化縣。這裏的新任縣長是藏族鄧達傑先生，早先在康定見過面，並且為我們寫過幾封介紹信。到了縣府，縣長不在縣中，好在其中官員都是漢人，也有在甘孜縣認識的熟人。在這裏住了幾天，鄧達傑回來了，談起要赴理塘他也同意，派了三名藏兵護送，說是路上有土匪。雖然這樣，大家還是提心吊膽的，生怕遇到大批匪幫。行了兩日，在一個官寨子休息。到晚上，恰好有十幾名漢族軍人，路過這裏，也到此來過夜，說是到理塘去。大家都認為這是菩薩加被，無意中得到最大的保護，又走了三天就平安到達理塘了。

理塘，也算是康南的一個大縣，與康北的甘孜縣差不多，是個重要的商埠，縣長是漢人，這裏住了一些軍政界的人物，一般都信黃教。史建侯居士是該埠一名商人，篤信三寶，聽其言談，似乎有點學識。他能將自己財產拿來辦漢僧院，供給食住，這確是不簡單的。在我們佛教來說，這是修行六波羅密，捨己利人的菩薩行門。

見了史居士後，既蒙送往漢僧院安單。院址就在理塘大寺之內的一所專院，寺內有許多格希，隨便白己選擇，尋師而事。院址雖不甚大，每人住一間房屋，也可容納十餘人，有上下兩層，還有大殿、廚房等一應俱全。這裏已經住了四名漢僧，即傳心、傳度、教尊，另一位叫隆什么，記不清了。喇嘛大寺的活佛座主叫火柱香根，一位最有學問的格希叫希瓦拉（蒙古人），教尊法師即拜他為師。這裏所住漢僧，食住不成問題，學密法則不如康北那樣方便了，我靜下心來想閉關專修了。教尊見我閉關，他也想閉關，大家商定，先閉關七日，由密師為我二人護關。於是各人將白己房門關上，飲食三餐由密師送來，別人一概不接見。我先將蓮師相懸掛起來。甫入關，見蓮師相，忽然悲從中來，淚如雨下，覺得一切無常，一週後即出關。有暇便去探望希瓦拉格希，談得很高興。沒幾天工夫，忽然理塘縣內發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天花橫行。凡是生此病的，先發高燒，繼而呼吸困難，胡言亂語，飲食不進，很快就死亡了。藏人習慣，家裏有人生病，門前都用蛋石，堆成小高坡，表示家裹有病人，不要進門；石堆倒沒有了，就是病人已死。如此鎮上每天總要死幾個人，大家都慌了。藏人不種卡介苗，死亡率最高。死的人多了，用天葬法餵鵰，鵰都不肯吃了。後來權用火葬（火葬只有活佛去世才用的，如今只好從權）。這時希瓦拉格希也染上此病，不到幾天就去世了。臨終前，有漢人去探望他，他含淚說道：「我們都是遠離家鄉的人，千萬不能埋骨他鄉呀!」按那邊習俗，大喇嘛去世，弟子為懷念他，總是用木架將屍首駕起端坐，穿上天衣，戴上天冠，供人禮拜。一個月以後，希瓦拉格希便火化了。正月初一那天清晨，密師到廚房提水，見一隻小老鼠淹死在鐵鍋水裏。我聞言趕往一看，忽然有一種感覺，驚怕起來，以為這是不祥之兆因密師是屬鼠的，又是正月初一，恰巧密師因感冒也有點發燒的樣子，我便緊張起來，於是痛哭流涕，請觀音菩薩加被，叫他快好，要死應死在漢地家鄉。後來漸漸好了，我才放心。這次死的人相當多（除了希瓦拉格希外），都是藏族，漢人一個沒有。

此次瘟疫造成的死亡人數，使我終生難忘。

十二 在貢噶山

理塘漢僧院，住了幾個月，覺得沒甚麼意思，就想起貢噶山了。聽說貢噶上師結束漢地弘法因緣，已經回到貢噶山，並且帶來許多漢人，有大居士，也有法師，都隨貢師來山修道。久聞貢噶上師之名，在漢地無緣親近，不妨趁此機會前去看看，有緣則住，無緣再另打主意。想到此，便給康定邵福宸居士寫了一封信。後來接到邵居士回信，說已和貢佛聯繫好，同意你們去。於是把我們的打算對史居士說了。史居士完全贊同。其他幾位漢僧也想他去，而史居士這時對漢僧院也不感覺甚麼興趣了，就說：「您們都要走，索興將漢僧院解散吧!」每人發了一些路費，還寫了介紹信，以便路上有人照應。最重要的站口是雅江縣。史居士介紹這裏一位袍哥叫甚麼大爺，在他家住了三四天。為甚麼要住這麼久？這裏有一個鐵泉，凡是有皮膚病的，用此水洗過幾次就好。身內有甚麼毛病，飲此水多次，也會好。漢人特為此泉修了一箇亭子，刻有石碑，紀念此水的好處。其他石上牆上題詩紀文相當的多。當地漢人傳說：最初發現此礦泉的是一位比利時人，特在此修了一座洋橋（後被炸毀，殘橋仍在）。他用五百匹馬，裝了很多水運回本國。

出雅江後，傳心、傳度兩師與我倆分道揚鑣：他們回四川，我們往貢噶山。

貢噶是白雪之義，就是白雪山，為世界第二高峯，長年積雪不化，四川人站在峨嵋山頂上可以看到貢噶山頂。山麓當中有一塊平原，建築了兩座寺廟：左邊是蕯迦寺，屬於蕯迦派道場；右邊是貢噶寺，屬於噶居派道場，也是貢噶上師的寺廟。蕯迦派的座主是根桑活佛，在漢地也很有名氣。我們到此是投奔貢噶寺，親近貢噶上師的，所以直截了當地進入貢噶寺。

寺中所住漢人頗多，邵福宸居士的家屬四人住在這裏，有永明法師（已在此寺住了若干年），有楚禪法師師徒三人，普欽法師師徒三人，胡月濤居士三口，黃居土家屬，吳志清居士（太極拳劍教師），另外有個叫妙空的和尚（後改名法海）。這些漢人對我們來山，大都出於自然的表示歡迎和關切。見了貢噶上師以後，他身邊有一女弟子胡亞龍小姐，通曉藏文藏語，給貢佛作翻譯和秘書。貢噶上師面如滿月，聲音清雅，身體高大，兩肩平滿，皮膚白哲，文質彬彬，儼然是一尊佛相（活佛），待人非常有禮貌，除了安慰以外，暫時安排我們住在蓮師殿內。第二天燒了幾樣菜，特請我倆吃了一頓午餐，以後每日兩餐都是吃貢佛的。

貢佛於第三日，特意來看我們的住處（蓮師殿）。當中供蓮師相，左觀音，右彌陀。貢佛介紹說，這就是他按照蓮師消除障道祈請頌而塑造的，為法報化三身一體的象徵。壁畫上有若干本尊護法之相，也一一介紹了。然後帶我們到護法殿，也一一介紹了。下午則有普欽、楚禪等法師來聊天，妙趣橫生。永明法師介紹此地會有兩名居士，住過一段時期，一陳健民，一張澄基。胡小姐名胡亞龍，是胡蒙字的女兒，嘉興人，早先依止昆明的東欽喇嘛。貢佛蒞昆明傳法時，東欽喇嘛拜貢佛為師，將愛徒胡小姐供養貢佛，所以胡小姐藏文藏語都不錯（如今以上諸人都辭世了）。

我們初到山上，正值吳志青居士修習大圓勝慧之加行。這個加行，苦行很多，要把六凡四聖的境界都實行過。如實行入地獄受苦時，把燒紅的火棍燙自己大腿，以抵消八熱地獄之習種；修習餓鬼道時，自己沿戶乞討，表示餓得很；修習畜生道時，自己爬在地上叫人騎著他，還得學狗子叫。這些漢人覺得此人蠻幹得很愚，楚禪法師說：「明天他若到我處來討飯，我先給他兩棍子。」說得大家哄堂大笑。貢佛請我們吃飯那天，正好是這位老兄要成佛了。成佛的人是要登座說法的。我們剛剛拿起身筷子要吃飯，他忽然走進貢佛的房間戴了一頂祖師帽，說要借貢佛的寶座，演習成佛了。這怎麼辦？還是胡小姐聰明伶例，她隨便指著一張方櫈說：「這就是師父的法座。」吳志青這個人，確實是沒甚麼分別心，他立刻盤膝而坐，說起法來了。說的甚麼法呢？他把寫好的文稿拿出來，向貢佛匯報這幾天修法的體會，有時還很客氣地向我倆打招呼。我們為哄他高興，一致都誇讚他好哇!好哇!貢佛也這樣誇獎他。我們一頓飯吃完了，他的說法也結束了。此後，他就拚命修法，非常精進。我們離山後，聽說他苦行行得太厲害，不久便去世了。並說他臨命終時發願要作貢噶山的護法神。

黃衡秋居士一家都住在貢噶山，不過仍有個兒子沒來。我們只見過黃太太等幾位女眷。那時黃老帶著他的小兒子離山他走，而康南那一帶歷來是不如康北安靜，路途險難很多，因而黃老在半路上遇難，兒子不知逃往何方。以後被一位貢噶山的貢布喇嘛打聽到確實消息，不曉得是那一位好心人，將他屍體焚化，骨灰寄放在康定的一位喇嘛達傑處。貢布喇嘛乃將骨灰請到貢噶山。學法的人，大多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當年我們也是本著犠牲的精神，那時全憑自己年輕勇敢。義淨法師說過：「晋宋齊梁唐代間，高僧求法離長安，去人成百歸無十，後者焉知前者難。」當然啦，我們不能比前人的艱難與偉大，可是遇到逆緣，是不分今古的，思想總要有所準備。現在的條件則比從前好得多了。

我正式向貢佛請開示時，是說出了不久以前我作了兩個夢。第一次是夢見一位喇嘛對我說：「你肚子裏的東西，怎麼還不吐出來？」我說：「現在我覺得人很好，吐不出。」喇嘛便用手朝我背上一拍，我立刻吐出一條大蒜和紅辣椒。過幾天又作了一個夢，夢見許多喇嘛請我到溫泉去洗澡，洗澡以後走到山腳下，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大帳蓬（此時太陽下山，天還沒暗），帳蓬頂上幢幡寶蓋，一層連著一層，叠得很高，帳蓬裏的佛像也是層層而上，中間立著一位女子，身灰白色，手搖鈴鼓。看了很久，我便醒了。我問貢佛，這兩個夢是甚麼講究？貢佛說，好極了，夢的次序也很對。第一次吐東西出來，是消除貪嗔凝的煩惱和業障。第二次夢洗澡是得到灌頂。看到帳蓬中的女人是見本尊。貢佛說先消除業障才得灌頂，最後見本尊。此女人的形象是麻幾佛母，為修施身法的本尊。施身藏文叫「橛」，是「斷」的意思，是麻幾佛母本著大般若的道理而傳此修法的道理而傳此修法（按，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玄裝法師譯為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斷我、人、眾生、壽者之見。然經中只說道理，麻幾佛母則教人以密法方式，長久練習能收事理兼備，親證無生之效）。後來貢佛特為我傳授施身灌頂及修法以及般若定、護摩法，乃是一整套東西。我既得到貢佛的印證與傳授，至今每日誦金剛經二遍，從不間斷。

我們在貢佛處，多是請教些原則性的法義，同時接受幾次大灌頂。而貢佛學問深廣，無所不知，有時妙趣橫生，令人忘倦。對於許多細節問題，多是得到噶嘛堪布的教授。噶嘛上師是貢噶寺的堪布（住持），負責給寺內喇嘛講解經論。我倆也接受過他的灌頂。貢佛每半月親自主持布薩（誦戒）都叫我倆去參加，其用意為令我們熟悉喇嘛的宗教儀式。這也說明他老人家對我們漢僧培養的苦心。

記得我們初次拜謁貢噶上師時，即把我們在康北學法，遭到金圓變制，損失慘重，如今已很窮困沒錢供養上師等等情況對上師說清楚。上師的態度非常慈悲，用漢語笑顏安慰，爾後為我們傳上樂金剛、金剛亥母、蓮師寶總集。後又傳大手印、大圓勝慧，各賜密名，却古君恰多吉（法身周遍金剛）、却引論自多吉（法界任運金剛）。又令噶嘛堪布傳頗瓦灌頂等法，以見上師的心和如來一樣。

有一次，我在貢噶山作了一個夢，夢見諸弟子請貢佛飛行表演。貢佛說：「要叫我飛，必須根造取一件寶貝給我才能飛。」我一聽到這話，立刻外貌變成怒髮沖冠，人不像飛，又不像走，行路呼呼有風，心雖明白，身不自主，走到山上，取了一塊黑石頭回來，交給貢噶上師。上師接過石頭，我便清醒過來，恢復平靜。貢佛拿到石頭即便往天上飛，飛不到幾丈高，便摔在地上，身上的血，一條條流下來，兩手撐地，仰面說話，口中露出一嘴金牙對大家說道：「不是我飛不上去，是根造取寶時，遇到一條黑狗，將寶貝污了。」翌日，我懷著擔心的心情向貢佛說了夢境，上師說這不關他本人的吉凶，恐怕我要破三味耶戒吧!我又將貢佛的話講給噶嘛堪布聽，堪布說：「這夢恐怕是對佛爺不利吧!因為昨天夜間我也作了個夢，夢見一大片黑雲，將整個貢噶山包圍了，恐怕貢噶山要出事吧!」於是我也悶在心裏不說甚麼了。這時漢人們說是說非的很多，我又想閉關了。入關之前，我關照密師道，「這幾天我總是感覺普陀山兩位師父中有一位師父要圓寂了。可能這幾天有電報或信要來，你可留點心。」入關第三天，滿屋酒香氣，越來越重，合人薰薰欲醉。我不會喝酒，房中並無滴酒存放，仔細察看，酒香是多麻中放出來的。多麻是藏語，漢語叫「食子」，然不是一般食子，是修法用糌粑粉揑成的象徵本尊的供品。我作這隻多麻，外面染成紅白色，那種酒香，就是多麻中放出來的。但這裏而還有微妙之處，我沒注意，又過了兩天，才發現多麻的全身，長出很多的長毛（約一寸多長），相當齊整。毛端上各有一顆花粉，狀如圓珠，紅黃白綠各色都有，全身的毛像是孔雀開屏的樣子，非常好看。後來我將這情況說給康定的札巴降稱上師聽，師說：「這是你修法靈驗，本尊親自來過，降了加持。那個毛，不是毛，是光。你沒見畫佛像的人將佛項背上的光，用金粉勾畫出一條條的光線嗎？」這一說我恍然大悟，可不是嗎!上師又說·「多麻上放出酒香乃是無上部密法之加持。那種毛你留下了沒有？」我說：「沒有。修完七天法，就扔出去了。」上師說：「可惜!可惜!你應該留下來作為種子。我修法時，多麻上也出過毛頭，毛頭上花粉是黑色的，象徵著誅（降伏法）法的成就。你的有四色，象徵著息增懷誅四種加持。但當時我留了種子。」說罷，拿出留下的種子給我看，頭上是黑粉，毛也是兩寸多長。這是離開貢噶山以後的事了。到了第二個星期，上海楊國泰居士來信說，普陀山常樂庵的師父了塵上人（我之刺度師）已於九月二十一日逝世，叫我快點回普陀山，接受遺囑；並說現在經了清上人安排，主張由根明師兄臨時代管，侯我回山以後，再移交給我。我看了此信，立即準備回程。此時貢佛往康定開會去了，只好向噶嘛堪布辭行。半路上正好遇到貢佛開會回來，邀以日後再見，殷勤告別而去。先往康定，見邵居士及札巴降澤老堪布依然健在，就住在老堪布的廟中（俄巴寺）三日，然後遄往成都重慶而去。

十三 到了重慶

到重慶時，正當幕春，整天不見日，據說連日下雨，已經兩個月了。當初由重慶往西康時，是由中正街長安寺而去的，這次回來，仍投往長安寺，那裏密師的熟人很多。首先他依止過太空法師學藏文已有一年，尚有很多法師居士都是他的老相識了，所以往長安寺如同往家裏去一樣。可是到了長安寺以後，當家已經換了，是一位新來王蔭亭居士。雖然素不相識，見面也很客氣。此時四川全省已解放第二年了，王蔭亭作戶主，劉叔平居士管戶口，制度也與往日不同，來此掛單，須上戶口，先得由戶主蓋章。劉叔平是老熟人，不成問題，王蔭亭居士也很通情達理，由太空法師一介紹，他也同意蓋章了。於是就在長安寺住了幾個月，這也是不得已。去上海的輪船沒有；那時抗美援朝，輪船搭兵不搭客，不等也得等，一直等了半年，才買到船票。

在重慶半年也沒白住，首先解決了當地兩個人的困難·一是太空法師，一是王曉西居士。這兩位都是因地主身份而遇到巨大的困擾與恐怖。太空法師的祖廟在重慶鄉下寸灘，他師父去世後，廟子由他弟子接管，由西藏回來後，移交給太空法師，他便成了當家的。廟中有若干水田，租給農戶種。解放後，廟裏當家便是地主。按例須退還農民當初租田的押金，折合人民幣三仟元，那是不管你有錢沒錢，都得想辦法退還，到期不還，便由農民押到農村去鬭爭，甚至體罰。太空法師是拿不出這許多錢的，找我倆來商量。我說除非遇到夏克刀登才有辦法；但他在西康，遠水不解近渴，這倒難了。也是太空法師的福報，過了兩三天，有一位青年居士看到報紙上有一條消息說是夏克刀登已經到了重慶，住在范莊。我倆便邀請一位路熟的居士，經過許多曲折，終於找到范莊，見到夏克刀登，他高興極了，邀好明天來長談。次日，便將太空法師帶到范莊，為之介紹。法師說得一口流利的藏語，我也將其困難情況詳細介紹，托他幫忙解決，並告訴他解決的辦法。那就是太空法師當年由西藏帶回來的幾大箱藏文經書，都是珍貴物品，想把這些經書讓給夏克刀登，夏克刀登出三千元給太空法師還退押錢。刀登聽了一口答應，並希望由我倆替他把經書送到玉隆去，實際上打算藉此機會仍回西康，好早點到昂藏寺去學大法，這是他念念不忘的目的。大約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我倆常常與他來往，不是我們去找他，就是他來看我們。他開好會將要回西康時，買經書的事還沒辦好，問題在於要通過組織，如宗教處、文化部、和民族事務處等研究之後才能決定。臨行時他就把這事托給王維舟主任了。後來文化部認為這些經書有研究價值，不能賣給別人，應由文化部接收。太空法師的退押問題，由文化部出面解決，我們也不能再回西康，由宗教處送了壹百元路費，軍管會出了一張證明，教我們回上海。太空法師也因禍得福了。政府見他是個人材，特別重用他，叫他當人民代表，負責接待藏族同胞，又是佛教代表。他是「獨眼龍」，特為他裝上一個假眼珠。可是以後夏克刀登到重慶來開會時，特別來探望他，他老先生忽然不認賬了，說是，「我不認識他既!」這也可能是他的老於事故吧!

二是王曉西居士。也是因被劃為地主，必須退押兩仟元，因為拿不出，急得團團轉，找我來商量。他說有些股票，想賣二仟元，不知賣得出否？請我算個卦。我那時算卦是假，全憑自己的一念直覺，不過借念珠的因緣引發自己的心靈而已。我便對他說：「你這股票賣得成功，不過不能在本市賣，要賣到外埠去。」他說：「那麼我漢口有朋友，就賣給他，不知成功否？」我說：「成功。你趕快打電報給他，事不宜遲。」他說：「農會限我七天內交錢，否則找去鬬爭，不知來得及否？」我說：「來得及。」於是他立刻打電報，股票也寄去了。在這七天中，他的日子實在不好過，我天天給他修法迴向。到了第七天下午六點鐘還沒消息，農民有些不耐了，他也急得要命，又來問我。我說：「你要求農民再住一夜，今天沒信來，明早你只好跟他走去挨鬬，就算我不靈了。」他只好要求農民再曲住一夜。可是到了當晚九點鐘，我正和太空法師聊天，王曉西忽然從外面跪爬進來，興奮異常。我問他你怎麼啦？他說股票賣成了，錢也收到了。我從來沒這麼高興過。於是乎，我心中一塊石頭也落地了。曉西除了退還押金，尚餘十元，都供養我了，說是實在沒錢了，不成供養。我收下這筆微供對他說道：「我本不圖你的供養，只要你困難解決，我就非常高興。」

此外我和密師也辦了一個小法會。原因是劉叔平的太太提議，為我們解決經濟困難；若要得到大家的幫助，應該給大家修法。於是就在那小房間裏念起喇嘛經來了。那時我們念的全是藏文，四川來往的喇嘛已經很多很久了，對於藏文雖不大懂，却都聽得習慣入耳。外面來參加法會的全由劉太太招待。六天中來往的人也不算少；最重要的是第七天—法會圓滿日—人也來得最多。可是第六天忽然下起大雨，一直不停，劉太太著急了，說：「明天如果下雨不止，這七天等於白費。法師你看怎辦？」我說：「不要緊，我會止雨，不得已才用。你給我弄一個火盆和木頭，買一斤鹽來。」到了下午四點鐘雨還不止，便由密師一人在屋中修法，我在外面修擋雨之法，邊修邊朝火裏撒鹽。修了一個多小時，雨雖不下了，天色仍然昏黑。大家不放心地問我：「你這樣行嗎？天這樣黑法恐怕沒用吧!」我說今天不行，只好看明天的。又問：「你看明天能夠轉晴嗎？」我說：「能。」「那麼明天何時轉晴呢？」我說：「中午十二點左右。」有些青年替我擔心，俱是半信半疑。當時我只憑一念信心，相信上師三寶自會加被，脫口而出也不是甚麼神通。次日上午仍陰雨不止，大家對我看看，也沒甚麼可說的了。我照常在外面擋雨。十點鐘以後，忽然停止不下，人也覺得有些發暖。一會兒真的大太陽出來了。大家說：「果真雨不下了，還是湊巧？還是你的法力？」兩小時後，路上晒得很乾，這天來的人相當多，收的錢很小限，食品很多，分給大家皆大歡喜。

通過這次修法，漸漸人多起來，說是說非的事也隨著來了。同時每天應酬人客，我也不勝其擾，加以長安寺的大殿雖然修成，沒有佛像，一間大空房正好作為會場，戲台。初解放時，每日利用此會場開會，鬬爭地上惡霸，到處一片恐怖。我自知將來亦難倖免，嘗對密師說：我們早晚也免不了這場災難。後來這種果報，就實現在上海，密師永被劃為右派，我遭重點批判。文化革命到來，倆人又重新陷入恐怖，這都是以後的事。我為寧靜一下精神，決定閉關七日，專心修法。有一位游慈慧居士（女）既皈依後，時常照料我的生活，甚麽飲食，茶水等等，多承她不辭勞苦，精心攝護，在七閉關中尤其照料周至。在我閉關期中，仍不斷有人前來求加持，遇到迫切要求，也只好勉為其難，那時我修法確是有些感應，有一位聚興誠銀行的老板娘，她的三歲小兒，奄奄一息，已經放在地上等死了，我為他加持金剛帶，帶上以後，吃甘露丸。不久居然活過來了，也可能是一種湊巧吧!正好巧在我的身上。那時請我修法加持的人，不在少數，多是得到滿願。人一走，茶就涼，我沒得甚麼報酬，只得到一種安慰，他好就是我好。游慈慧居士所求之事，也是一一成功，甚至超過她的預想。她一家六口人，失業已經一年了。我送給她兒子一百元，為他咒願，說：「這錢作為種子。你拿去買十雙半高筒的雞皮翻面黃皮鞋（那時市場盛行此貨），到馬路上擺灘頭，賣來的錢先維持生活。」他賣的不錯，二月中除了開銷以外，又增加到十三雙。後來重慶汽車公司要招生二百名售票員，報名的却有幾千個人。她兒子想去應考，拿不定主意，就來問我，我說：「你去考吧，能行。」游居士為此又來求加持，我誠心為之咒願，兒子果然被錄取了。於是將皮鞋生意讓給他老父去做，自己正式上班售票。不久又去考司機，也考中了，售票工作轉讓給自己妹妹，他又去開汽車了。不久游慈慧居士也被派到汽車公司去燒開水，家人的工作和生活全解決了。這時我們船票買好，不久便與大家告別，往上海而去。

在重慶半年中，緣是結得不小。大家認為我們當初一念之誠，往西康求法，福報也增加了，法運和福運會合，所以修法有感應，實則都是上師三寶之加持，種子發芽，因之更堅定自己的信心。王蔭亭居士說：「看我倆人氣象非常好，將來還要走好運的。真被他說準了，後來在上海的法運也不錯，還成立了常樂精舍。至於以後的變化，則是大家的共業所感，興衰常理，我也不能例外。

十四 到達上海 - 成立常樂精舍

一九五一年春，回到上海。因為在重慶時，看到《覺有情》月刊有一段消息登載妙真和尚在滬發起搶救佛經委員會。那時太空法師正為退押問題發愁，藏文賣不出去，我們為此曾寫信給妙真和尚，想由他收買這部藏文以解決太空法師的退押問題，也蒙他答應為之幫忙，嗣後遇到夏克刀登，已在當地解決了。因此特地跑到常德路弘化社向妙真和尚滙報一下經過情形，在那裏巧遇一位祝華平居士，也是學紅白教的，並說他請到一位精通英、藏文字的郭元興居士，在他家裏翻譯七寶藏論。談到我們要回普陀山問題，妙真和尚主張住在上海好，暫時不要回普陀。我們即接受他的建議，妙真和尚為我們介紹成都路太平寺，給了兩個房間：一間作佛堂，一間作臥室。這樣就在上海住下來了。然後到祝華平居士家去探望郭元興居士，三十多歲，身體很好，不但懂英、藏文，國學基礎也相當好，佛學自然也不成問題，從此常常來往。這時我們也常到覺園弘化社去找妙真和尚。覺園裏有班禪紀念堂，金剛道場就設在其中。這個大覺園是知名佛教界人士集中的地方。在這裏，見過趙樸初居士、李思浩居士、胡厚甫居士、方子番等諸大居士、以及上海的各位大法師。有一天，正趕上大家在開會，籌備怎樣歡迎班禪活佛蒞滬，我們也被拉去旁聽。會後又於邂逅中遇到陳法香、蘇慧純二居士。會議結束後，天還很早，郭元興居士乘興將陳、蘇二人帶到太平寺來見我們。陳法香居士是《覺有情》月刊的編輯，蘇慧純居士是大法輪書局的主人（反右中，我和蘇一道埃批鬥）。因為常看《覺有情》月刊，對這兩位的姓名並不陌生，而郭元興居士，活潑有趣，熱情洋溢（現在都老了），大家都是一見如故，所以這次接見他們，是一種歡樂而充滿希望的會聚。蘇慧純居士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是邀請倆位擔任《覺有情》編輯的。我們說，「這個我沒本事，擔當不了。」談到最後，希望我們寫幾篇關於康藏佛教的文章。「因為現在正值西藏和平解放，近來又籌備歡迎班禪來滬，這種形勢很好，你們的材料也正好用得上。」我們說：「從來沒在雜誌上投過稿，只能試試看。」於是先由密師寫了一篇《康藏佛教各派的真相》請三位看看。郭、陳、蘇三位看了都很滿意，於是我倆便一篇又一篇的寫開了，這就是常樂文庫第一集《藏密發凡》中的各篇文章。也就是因為這幾篇文章的發表，來訪的人便逐漸的多起來了。郭元興居士後來對我說：「蘇居士自解放以來《覺有情》的維持，日行蕭條，也是希望倆位給他打打氣，好興旺一下。」確實如此，自我們文章發表後，他也興旺了一陣子，我們也接觸了一些人。後來蘇又利用我倆與當初辦《申報》的史量才之遺孀史太太聯繫上了，利用辦編譯社的名義在史太太手裏弄了一大筆錢及古畫，去維持他的大法輪書局。而我倆和孫景風、郭元興二人俱睡在蠱裏，當孫郭二人有所覺察以後，編譯社已瀕臨解散，具體數目終不得知；而我們會因在《覺》刊發表文章，造成創辦常樂精舍，弘法利生的蒙芽，無形中成了互相利用。

所謂編譯社者，就是先由蘇慧純居士把我倆帶到常德路史太太家，說這是兩位由西康學法回來的法師，要在上海辦編譯社，希望史太太發心。這編社怎麼會很快就成立，我也沒聽到史太太當面答應，總之提到要錢的問題都是蘇與史單獨聯繫，我倆和孫、郭都不知道。我們大約去過兩次，第二次遇到一位陳攖寧先生，是道教的知名人士，這時道教有一批人也在打史太太的主意，史太太兼信佛道二教，大概以道教為主吧。陳攖寧也看過我們寫的文章，談話中頗表贊同。（這人後來作過全國道教協會的會長，文化革命即時遇難。）

編譯社成立了三個月即解散，孫景風、郭元興二人任翻譯工作，持松法師和我倆都是其中領導人。持松法師不過是隨緣。短短三個月中，工作成績也相當可觀，孫景風居士過去是學黃教的，滿清末年又考上過秀才，還當過幾天縣長，一直住在北京，曾依止雍和宮的辛喇嘛、寶堪布等學密法，還學法於多傑格西、安欽活佛。寶堪布遺留下來的寶貴藏文如藥師佛八支甘露（是西藏喇嘛的重要醫書，好像中醫的內經一樣）等，許多都在孫居士手裏。孫居士研究藏文多年，後來發現紅白教殊勝，又轉學紅教，曾拜過諾那、貢噶二活佛為師。他在翻閱藏文材料發現有蓮師《消除障道祈請頌》和《逐欲成就祈請頌》二種，覺得甚為稀有，自己便翻譯起來。我倆看到以後，發現這就是持明上師傳給我們的，正想翻譯出來，真是不謀而合，妙極了!四人相與慶賀殊勝因緣。爾後郭元興居士對照藏文發現有翻譯欠妥之處，一一為之斧正，逐成現在大家所讀的二種祈請頌。後來貢佛在北京時，我倆又前去請問，貢佛逐字逐句地講給我們聽，仍發現有一個名詞沒弄妥，但大家已讀成習慣，也就隨他去吧。郭元興居士英文相當好，翻譯七寶藏論時參照英文達氏辭典解決許多問題，故翻藏文時往往得心應手。隆欽心髓大圓滿前導文是他在編譯處翻譯出來的。密師也於此時譯出一本施身法常修儀軌；後又譯出施身法灌頂儀軌（因係文稿未會印出，文革時稿件被抄毀）。這三個月所譯，是供弘法之用，時間雖短，成績不差。

孫景風老居士，有時行動太天真，稍欠考慮，不免給自己找些不必要的麻煩；他這人倒是很有趣。密師那時年紀尚輕，孫老喜其聰明，有時當他小弟弟看，喜歡講笑話，甚至拿大乘要道密集中修雙身法一段給他看，還作姿勢，恰好我到他屋去有事，被我看見了（孫老由我介紹住在太平寺，所以隨時能見面）。我說：「你是在研究雙身法？」他說：「隨便講講。」我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道：「隨便講講可以，但不能隨便試試。光看書本，不得口訣，試修下去，眼睛要瞎的。」可是過了一個星期，我發現他右眼發紅，我問他：「你是不是修過雙身法啦？」他說沒有。是灰塵飛進眼裏了。但過了幾日，左眼又發紅，漸漸感視物艱難，從此眼睛總是不那麼自然。兩年以後，我離太平寺，他也得到新居，便少於見面了。有一天，忽然派他太太帶著錢來找我，說孫老眼睛越來越不好，請法師給他修修法，解解災厄。我說現在修法沒用了。錢我不收，勸孫老好好養神，找醫生檢查醫治，或許能轉危為安。又過了幾年，我已經轉業作工，他終於雙目失明，託一位和尚來找我，要我前去他家看看。這時他病倒了，希望我給他講講開示。他睡在床上忍受病苦。我問他過去親近的那些上師還想得起嗎？他說想不起啦？「那麼，我的影子還記得起嗎？」他說想得起。我說好，那您就想我在您頭頂上，甚麼功也別用，他領會了。又過了大約一個月左右，他囑附太太說：「你早點去休息吧!這一晌夠您辛苦的了，我這裏不必擔心。要到何處去，我自己知道，我也要睡覺了，把我被子蓋好，你就去休息吧!」他太太遵囑而去。次早一覺醒來去看孫老，他老先生已經安祥而逝了，也不知道何時去的。

孫老居士比較隨和，正因如此，不免大而化之。不管或僧或俗，聞其名而向其學法者，他則一概收錄。因之有各別比丘對其執弟子禮，他也安然受之，甚至直呼其名，受他服侍。有一位智參法師，就是把他看作金剛上師而畢恭畢敬地服侍他。這在尊重比丘的漢族佛教習慣上，有些欠妥。如果自己不是大成就者，甚至中、小成就也沒達到的人，僅憑學會幾個咒子、幾個法本，就這麼作起來則自他均得不到加持。又有一位僧曇法師在蘇州閉關，聞孫老之名，請他到蘇州關房來灌頂傳法。孫老也去了，儼然一位金剛阿闍黎，那位比丘也屈身而為弟子。因他要轉定業，聞說密宗有些力量，就不得不屈己下人（可能這位法師在解放後自知難免於難，其情頗可憐愍）。事後孫老自覺加持力不夠，又請這位法師作了兩件短衫送給我，並帶僧曇相片來，說是請我加持他。我一見孫老的神色和談話，就覺得其中有異，便心直說快地說道：「你收了和尚當徒弟，怕自己力量不夠，要我來擔當，你坐享其成，這能相應嗎？他觀想上師時是觀想你的，我能起甚麼作用呢？」孫老當然也不高興，但沒說甚麼，後來僧曇法師仍被抓走。總是平靜下來以後，他覺得我說話雖然不好聽，卻都是實情，所以臨命終時還是想到我，也因他雖有小疪點，不能掩蓋大功德，事後一着還是不錯的。

十五 常樂精舍的成立

怎麼會弄出常樂精舍呢？開始沒這種想法，都是形勢促成的。一因太平寺要解散職工，租給學校，我們不能長久住下去，要去外面找房子；二因弘法以來漸漸人多，兩個小房間，不能容納多人，也正在外面尋找房址。

找房子是最困難的事，不能找普通的房子，要尋廟宇去住，弄了多處，不是不滿意，便是被人暗中破壞。有一種背後操縱的惡勢力，不是怕我倆出頭成名，便是不喜歡密宗的。密宗道場也怕我們成功，說明白一點，就是信黃教的漢族偏喜打擊紅教，破壞起來更不遺餘力。因之我們每聯繫一處，都是敗於垂成。最後由一位陳息漁居上在黃陂南路（淮海路上）找到一所中藥店（康餘堂），因要關閉藥店，解散職工，需要三千元解散費，我們拿出三千一百元將三上三下一幢房屋頂下來，每月租金六拾元，改裝一下，作為紅教寺廟，樣子尚可觀。開光那天，人也去了不少，這全靠衆居士，有錢出錢，無錢出力，才有如是成就。常樂精舍的名字，是根據我出家寺廟普陀山常樂庵移植過來的。

蘇淵雷、郭元興二居士，在精舍成立後，幫了不少忙，尤其是蘇淵雷居士，把一些老朋友（都是過去的知名人士）和名書畫家，如柳語徵、江庸、吳湖帆、黃葆戍、尹石公、唐雲、吳青霉、顧飛、董天野、江寒汀、陸彥少、熊松泉、錢庾鐡、汪東、潘伯鷹等等，另外又邀請了持松法師，由蘇老發起，辦了一個「法苑藝林」。最初由柳詒徵老先生講學一次，後來每星期都來作書畫，留下許多寶貴作品，特別是扇面最多。我也受到很多影響，我在常樂臨墓過一遍黃大癡的「富春山圖」，又臨過查士標的水墨山水；自己又作過一張風竹，黃葆戍老先生（後來皈依我學法）為題四句話：「石可轉，志難移，竹虛心，是我師。」竹下的石，是唐雲先生補上去的，竹旁的字是蘇淵雷居士題的，共有記得後面一句是：「清風來四時」。第一句是甚麼，記不清了。黃老的四句話隱含「石虛我師」的意思，因為我的畫名叫「石虛」。

記得我初次在常樂精舍試畫之時，那是我在閉關看陀噶後，偶然翻閱畫譜，見鄒一桂畫了幾棵薔薇花，我也仿照他畫了一張，由密師題了幾句話，給唐雲先生看，並求指教。先生說畫的還不錯，題字的格式也很妥當。我順便要求唐老也題幾個字，以作鼓勵。他欣然答應了。（後來所有這些東西，都在文化革命中被抄洗，一直無下落。）後來蘇淵雷居士又為補題四句：「一笑嫣然綺語刪，桃花紅到老僧龕，持與阿師輸半著，黃薔薇是舊同參。」因我臨墓的是黃薔薇。

「法苑藝林」是以佛法和祖國藝術作為開端，是得到上海的高人雅士來捧場的。以後三年中，弘法事業很興旺，上海佛協在我們改修康餘堂過程中即予承認並擧密師為介佛教青年代表，後又升為佛協常務理事。雖然順緣中也遇到不少逆境，因年青力壯，又「初生犢兒不怕虎」，有一股倔強勁兒，一切都挺得過。後來孫厚在（亦名嘉榮）以八十四歲高齡率其夫人前來皈依，並介紹蔣維喬（竹莊）老居士，蔣老特為寫了常樂精舍記，親自送來。以後便經常來往。

密師在精舍負責講經，每年春秋二季各講一個月左右；會講過大圓滿前導文、六祖壇經、金剛般若經、達摩四論，內容新穎，聽者躍踴。至於學密法的居士，對法本內容及修法之引導，也多由密師講解，我負責傳法及帶修。蔣老和顧伯敍居士，對於密師所說妙理，尤其顧老，不勝歡欣鼓舞，因之毀謗之人，也暗中煽動。蔣老說：「我要護持他們。我多年不講經了，也要出去講講。」於是就在上海居士林講起來了。說是講經，實是藉此讚歎常樂紅教怎麼好，以此來回擊作毀謗者。這對護持佛法上起著莫大的幫助作用。大家都說蔣老居士到底有功夫，以八十四歲高齡，說話還這麼神氣。

常樂精舍門外的四個大字是我的皈依弟子陳息漁居士的胞弟陳蒙龐先生（上海書法家，天主教徒）請沈伊默老先生寫的，由郭元興居士為之放大，非常美觀。馬公愚先生也來了。《勝乘實踐》的題簽是蘇淵雷老居士命名，馬先生寫的。

接著，馬公愚先生也來了。《勝乘實踐》的題簽是蘇淵雷老居士命名，馬先生寫的。馬先生也帶來幾位外國朋友，特別是印人高邦達（印商公會會長，娶了一個中國太太）說得一口流利英語。由馬公愚先生翻譯。他的學問很淵博，對印度宗教有相當研究，自己雙腿結咖跌坐，可坐九小時。因為紅教密宗出自印度，又是印度蓮花大祖親傳藏人，他對「古汝」起著無限敬仰，說起「古汝」（師父，指的是蓮師）必先合掌。此後印度人（包頭的）來的很多，也有歐洲人。上海有三個印度廟他有法會都來邀請我們，我們亦邀他們參加會供。從此印度人與我們常有來往。他們吃飯都是素的，用手抓。

有一位畫家鄭慕康先生是我同鄉，善畫仕女，我在他身上，得到一些啟發。後來我引用敦煌格式而畫西藏佛像，曾畫有單身和雙身的金剛薩睡、白度母、蓮花生大師，鉤金絲的方法是扎巴降稱上師教我的，後來我把這個方法告訴鄭先生，作為友誼的交流。鄭先生又依我供給他的德格木印的釋迦佛八相成道圖畫了八幀，每幀一百元。這一切（包括我所畫的佛像）後來全部被抄，毫無下梢了。

一九五三年秋，貢噶上師來北京民族學院任教，有信邀我倆到京一見。乃於公曆十一月十五日到達北京，下禤於東直門羊管胡同淨蓮寺（密師幼年求學地址）。休息兩天後，由趙紉秋居士（女）陪往民族學院謁見貢噶上師。上師一見喜笑顏開，即行碰頭禮，表示對我們尊重，對我們成立紅教道場，塑蓮師像備極讚嘆，說這是他的夙願，實現在我們身上了；並說你們弘揚大圓滿法，演說勝義令無上大法展轉增長，我非常高興。上海早有人來告訴我，你們弘法的消息，我也把這消息告訴來京開會的紅教代表兌烱仁波且、和白教噶嘛巴代表住本得欽仁波且，他們都很高興，說實在難得。隨後，我們將上師請到淨蓮寺供養了四天。在這幾天中，上師特將從前所傳的無上瑜伽父母部及大手印、大圓滿，重新引導，要言不繁。又傳了一部岡波巴大師的顯密口訣寶鬘，和貢諸仁波且大手印前導文、麥吉巴大手印要言、第三代大寶法王雍將多傑所著大手印發願文。這四天所學比一年所學還透徹。上師講漢語，有四位同學參加受法，這可能是上師一生中最後的傳法了。五四年，上師回貢噶山，五五年圓寂於貢噶寺。五六年，貢噶山的薩迦寺根桑澤仁活佛到達上海，來精舍參觀，說貢噶上師圓寂時是他在跟前送終的，因要留貢佛金身，也由他幫助料理後事，將貢佛屍體，用炒熱的鹽，包以棉布，放在身上，將身肉中的血抽出來，鹽變成紅色，如是反復多次，將血抽光為止，身體凉乾以後，然後貼金。造塔的事，便由噶嘛堪布負責了。我趕快拿出四百元人民幣，交給根桑佛帶去轉交噶嘛堪布，作為給貢佛貼金修塔之用。噶嘛堪布收到錢後，來了一封信說，「貢佛在生弟子千千萬，臨終並無一人寄錢為他善後，只有你二人是貢佛一生在漢地弘法之歸宿。」這次到北京因緣，無意中遇到一位老熟人—藏族青年名叫香拔，是夏克刀登派他來北京請佛像的—我乃寫一封信，托他帶給夏克刀登去問好，引出後來再度入康深造的因緣。

一九五四年春，擬在常樂精舍舉行第一次頗瓦法灌頂，雖然我會在太平寺閉關專修已得開頂，為了鄭重起見，我仍想閉關七日，以求加持。入關後，於靜坐中，看到楊毓華醫生姊妹二人到麵店裏去吃麵，我對密師說，下午楊醫生來，你問她是否在麵店裏吃過麵？密師問她時，答以確有此事。楊有點不高興，到護法殿去責罵護法道：「你怎麼一點小事也要告訴師父。」實則不是護法所告，乃因我心水刹那清靜而顯現出來的。為了證實一下才去問她。同年夏天，我在樓下講堂靜坐，又看見楊蓮捷女居士，手裏拿著一包東西，一邊走路，一面吃冰棒，走到精舍門口，棒冰正好吃完。我將此事問她，她說：「師父怎麼會知道的呢？」我想，這大概就像孫中山先生說的「此神明之所以內通」吧!當年中山先生遊普陀山，在佛頂山見到觀音顯現妙境，同遊之人如胡漢民都看不見，回到前寺親書《遊普陀誌奇》一文，保留在普陀前寺，其中就有這麼一句話：「鳴呼!此神明之所以內通。」我通過歷次閉關，每次不過七日，一生也不過五六次，最多的一次是一個月。有時用起法來，頗見感應。我的皈依弟子上海王羹若居士的第二兒子結婚八九年不能生育，我用扎巴降稱堪布教的密法，將咒子帶在二兒媳的腰間，教她念咒，一年後，生了一個男孩，全家歡喜。王羹若是常樂精舍的大護法，脫噶修得還不錯。我的學畫也是在閉關中有所啟發。一九五六年上海開美術評比畫展，兩千多人參加，有甲、乙、丙三種獎，我得個丙獎，拿到七元錢獎金。學畫二年，論技術差得遠，可能是給我一種鼓勵吧!

在常樂時，蘇老與唐雲先生，不時來精舍茶敘。有一天正好冬至，倆位晚上來了。唐雲先生邊吃茶，邊作畫，一氣畫了五張山水，瀟洒神韻，第六張沒畫，說時間太晚了，下次再補。可是隔了二十三年，唐老和蘇老俱已七筍開外，我也將近七旬，彼此都是歷經大難，劫後餘生。就在庚申年冬天，倆位特來舍下敘舊（這時我雖退休，尚未恢復僧相）。酒後餘興，我拿出二十三年前的五張山水，大家都很驚奇·，因為我兩次被抄家，所有文物，都被抄盡，唯獨這幾張山水沒被注意，因而保留下來，還附有一張白紙，唐老正好將他補上，上面題句是：「根造法師囑補二十三年前未竟之作，庚申大寒與鉢水（蘇淵雷）詣此話舊，酒後乘興命筆，了此一大公案，人天似客為可念也。」一九八五年我在上海龍華寺做七十壽辰，唐老畫了一張長壽佛，為我祝壽。我與蘇老、唐老友誼維持到現在，在多災多難的二十餘年中，實在是不簡單的。

十六 第二次入康求法

一九五四年春，收到夏克刀登復回，邀我們到西康昂藏寺去深造，這是他念念不忘的夙願。但因道塲在身，精舍不能無主，商量的結果：密師留在上海，我一人先去，我回來後，密師再去。這次到西康，不是從前那樣窮了，我準備了兩箱禮物，有綢緞、衣物、金銀、玉器等。夏克刀登家有便人到此先由他帶去，我於本年五月廿日（亦即農曆甲午年四月十七日），由上海搭民權輪到重慶，仍住長安寺，六月十七日，乘成渝鐵路火車往成都，住羣心旅館，又乘汽車往雅安，住交通大旅社，進往康定，住藏族自治政府。此時夏往北京開會去了，由翻譯喜饒彭錯喇嘛接待。廿八日，夏居上回自治政府（見圖），見面以後，告以常樂精舍成立紅教道塲的經過。他聽了很歡喜，建議我早到昂藏寺去親近甲色仁波且。七月十五（農曆六月十七日），派阿旺桑堆送我到玉隆夏家，十八日（農曆二十日），到了夏克刀登家。這次出關，和從前大不相同，兩個多月的騎馬的路程，如今三天便到達，途中心情舒暢，毫無恐怖。在夏家住了五天。我帶去的漢白玉石刻釋迦佛像，配上蓮花獅子座和背後圓光，同藏像一樣，夏居士的太太、姪子等人，我都送上禮物。奇怪的是家裏一大羣人，僧俗都有，而各各愁眉不展，我問他們怎麼了？刀登的妹妹（是個尼姑）對我說：「賈喇嘛（漢僧）呀！你得想點辦法，救救刀登。」我問她出了甚麼事啦？她說：「許多大喇嘛、仁波且算卦，說刀登今年一定要死，所以我們一家大小，上上下下，都在擔心。」這時我當眾安慰他們道：「請大家都放心，刀登今年一定不會死。」大家問我甚麼理由？我說當初文城公主下嫁給藏王松贊岡波時，帶了一尊旃檀釋迦佛像，使佛法大興於西藏；現在我為求法而來，又帶來一尊漢白玉釋迦佛像送給刀登，我又不知大仁波且說他要死，緣起有這樣好，甚麼災難不能免？今年絕對不會死，不過要破財。」她妹妹說：「財已經破過了。每個喇嘛廟都念經，家裏也請喇嘛念經，都要許多布施、供養，又造了一隻大嘛呢輪，給百姓們轉經，這筆財破得不小了。」我說：「那就沒事了，不必擔心。」這一年夏克刀登真的沒死。後來夏克刀登說我是「多得」（先知之意）。刀登是屬鼠的，那年是他的本命年，我的話既已兌現，大家都轉憂為喜了。過了二年後去世。

本來應該由夏克刀登家出來，便應直接到昂藏寺去的。因為聽說薩迦貢瑪已經由後藏來到仲薩寺，清增仁波且要將薩迦派的教法全部傳給薩迦貢瑪。我久聞薩迦貢瑪之名，油然動了要朝拜薩迦貢瑪之心，在夏家住了三五天便不想住了，急欲往仲薩寺去，擬先朝拜薩迦貢瑪，然後到昂藏寺。夏家的喇嘛達吉和翻譯藍良誠只好帶著我取道仲薩寺。由玉隆到仲薩並無公路，仍須騎馬走四天路。小路崎驅，很不好走。行到第二天，喇嘛達吉在前面帶路，藍良誠在後面壓隊，我正好在中間。藏族人善騎，喇嘛達吉騎的是一匹好馬，性子很烈，從山洞走，忽然跳出一隻山鼠，馬被驚嚇，跳了起來，喇嘛達吉被摔下馬，可是藏人穿的長筒靴，腳尖上有一箇鈎子，正好鈎在馬蹬上，人頭在地，一腳朝天，拿不下來，馬又不斷奔跑，把喇嘛達吉拖得不像樣子了，頭顱被山石撞破，皮縮肉翻。藍良誠費了好大氣力才算將馬牽住，回看喇嘛達吉，頭骨外現，腦血淌流，甚至看見腦髓，左眼紫腫，右手反向，人不能動了。藍良誠和我就地搭起帳蓬，原地而宿。康地本來缺少醫生，又是在山裏，此人身受重傷，確是大傷腦筋。幸好我帶有幾瓶雲南白藥和如意膏。先把他抬進帳蓬，將一瓶白藥倒入他的口中，用携帶出來的青粿酒送下；我又怕他時間長了，手骨翻不過來，趕快一面揉，一面為他翻手，他痛得慘叫，只好一個狼，一個忍，不停地為他翻，居然翻過來了。我又將酒精沾棉花，把頭上的傷口洗淨，倒上一瓶白藥，外用如意膏和膠布封好，讓他睡覺。第二天早晨起來，眼腫消了，手腳和頭部都不痛了，說要上路，送我到仲薩寺去。於是一鼓作氣地就到了仲薩寺。在一週之內，我每天給他吃一瓶白藥，另一瓶倒在腦部的傷口；過了一週，傷口只留一塊小的疤痕，完全好。自此以後，藏族人都說我是「門巴」（醫生），有甚麼病都來找我，我說我是「白藥醫生」，不是真正的醫生。白藥，在這裏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不然喇嘛達吉必成為終身殘廢。當初我本隨便帶出若干，好像是特為喇嘛達吉而帶來的，而白藥的得來也是出於偶然：上海胡厚甫居士藏有萬寶丹壹佰瓶，因生活困難都讓給我每瓶一元。這是一位法師在雲南曲煥章那裏得到製造白藥的秘方和製法，也就是曲煥章的徒弟所作出的白藥與百寶丹毫無差別，但為區別於百寶丹，乃取名萬寶丹，胡老幫他推銷過上萬瓶，非常靈驗，想不到在喇嘛達吉身上顯現奇功。

廿二日到達仲薩寺，正值清增上師為薩迦貢瑪傳授薩迦派大法。次日，我和喇嘛達吉、翻譯藍良誠去朝見清增上師，送上禮物單，上師一一驗收；又送給上師的佛母禮物，有金戒指、綢緞、玉器，她立刻將身上掛的一塊大松耳石送給我。我又去拜見薩迦貢瑪仁波且，送他鑽石戒指一隻、玉碗一箇、和玉器排式。薩迦貢瑪對玉碗非常高興，頂在頭上說道：「你送我金銀牛羊我都不喜愛，最喜愛這隻玉碗。」從此我每天參加灌頂大法會，壇內清增上師中坐，貢瑪坐對面，次貢瑪的佛母，再次是我。每次入壇，諸喇嘛都在門外彎腰合掌等著貢瑪入壇，貢瑪則大搖大擺地牽著我的手一起入壇。當時貢瑪的大兒子方在吃奶，至於貢瑪娶的這位太太，大家尊稱她為阿腳瓦（朝聖者），也是他自己選的。那時有許多高貴小姐向他說親，他都不同意，乃特選此遠來朝聖的平民百姓之女為妻；可能他知道因緣所在，故不同於一般見解。這次清增上師對薩迦貢瑪所傳根本大法，可謂最後囑咐。傳法結束後，貢瑪叫我坐在他的法座上，將各種法器一件一件的送到我跟前，有人頭小鼓、鈴杵、銀子鍍金大米盒、銀鍍金噶巴拉。藏人說：「賈喇嘛真福氣，我們供養再多，仁波且也不肯這樣做的。」後來這些寶貴法器都在抄家時一掃而光。我以為物質是次要的，終歸有聚有散。而當薩迦貢瑪對我那種表示，乃是藉物表心，已給予我最大的加持，那種無相的精神與威力，不但不會消滅，而且還不斷地增長。最後，清增上師特送我灌頂法本和一隻銀長壽瓶，又賜我一首偈頌（見文），並賜我密名降養滾噶當却桑波（譯曰文殊慶喜法賢）及心咒。灌頂大法會，登柯清增亦在場，我與他已是第二次見面了。早在持明上師携我往仲薩寺時，就已經認識他。持明上師對他非常器重，這次又見面了，相隔已五六年。他身體很長，沒現在這樣胖，依然留長髮，戴耳環（耳環是用白海螺，切取中段圓圈作的），看上去很有神秘感。

降養清增於一九五九年往尼泊爾，不久，就在那裏圓寂了。如今轉世的清增仁波且名降養土登却吉將錯），不久以前在美國見面了，年方二十三歲。

我與薩迦貢瑪別後，他隨達賴喇嘛往北京開會，我往昂藏寺學法，以後三十餘年，天各一方，不通音訊。這三十餘年變化之大，令人難以想像，然薩迦貢瑪依然健在，且已定居美國之西雅圖，並在那裏成立了薩迦派之寺廟，有眾多歐美人士於彼學修，更是倖者我也和貢瑪重新取得聯繫。我是在一九八三年於上海看到一本雜誌《世界宗教資料》，裏面說到薩迦派大欽仁波且在美國西雅圖薩迦中心，於是我給美國夏威夷一位皈依弟子俞薇雯居士寫信，託她往西雅圖找薩迦貢瑪代我聯繫。薇雯見到貢瑪以後，提到我，他說徒弟太多，想不起了；我又寫信給薇雯，教她提一提當年在上海為他刻一箇水晶圖章的，有藏漢兩文的那個賈喇嘛。這一下子他想起來了，說他現在還用這顆圖章。於是給我寄書來信，寄照片。我定居美國後特往西雅圖探望過兩次。

薩迦貢瑪之為人，接近民主思想，平易而近人，熱情而天真。別看他馬馬虎虎，隨隨便便，無形中往往暗合道妙。我們說他有神通，可能他不承認，可是有些事湊合的很巧。當俞薇雯女士，將自己的照片和另外一個男朋友照片送到他跟前請他加持時，他對俞女士之加持很誠懇，拿起男朋友的照片，方一過目，就把丟在一邊，不加持了，這一不近人情的動作，令人不可理解；事過以後，才知道那個男人是大騙子。又有一位居士送給他一仟美元；他只還禮了一箇磁寶瓶和一副舊鈴杵。這鈴子拿回家一搖，鈴身便脫落下來，原來他是壞鈴子，用膠紙貼上的。這也是不近人情的，實則是暗示此人學密法要中斷，後來事實果然如此，我在西康他有些表現在我身上的事也有許多相同。

記得我為甚麼在往昂藏寺以前一定要見見薩迦貢瑪？這是我當時在直覺上總感覺與他有緣，我又夢見貢瑪給我酒吃，又賜我以白芥子，所以一定見到他才感覺安心。當初次與貢瑪見面談話時，他座旁正好放著一瓶葡萄酒，貢瑪忽然問我要喝酒嗎？當時我心裏一動，雖然我不會喝酒，也答應一聲，「要喝。」貢瑪便斟了一碗給我，我即飲盡，旁邊幾位喇嘛說：「好兆頭。這是您能夠接受貢瑪的佛法呀！」薩迦貢瑪往甘孜會達賴喇嘛，擬偕行北京開會，我亦隨之送行。啟程後，宿在一薩迦寺廟裏，我與貢瑪同住一室。翌晨，貢瑪命我為他梳辮子，大家都想要他頭髮，我趁梳辦子機會把頭髮藏在身上，後來有人向我索頭髮，我便抽幾根給他們。我為貢瑪梳好辮子以後，自己要穿裙子了，貢瑪說，他的裙子太大，要別人替他穿。夏克喇嘛要替我穿，貢瑪說：「我替他穿吧。」於是親手為我穿裙子。薩迦貢瑪為我取名為拉松降錯（三學海），他說：「你（指我）就是益喜錯嘉，密顯是曼達拉瓦；我（指他自己）是烏金仁波且（蓮花生）。」那時的一言一動，都含蘊着最大加持。好像都是出於無心，但為什麼有這樣多的偶然巧合呢？密師說：「這正是他的大手印境界，一切任運自然，既有靈感妙用，也不炫神通，不墮凡情，不落聖解。」

我在往昂藏寺之前托薩迦貢瑪為我帶一箱重要藏文經典到北京，然後由密師請回上海，其中有寧瑪派的四種心髓。所以密師也在北京見到薩迦貢瑪，並蒙賜與藏名曰登巴桑波（教賢）。這一箱藏文能夠平安取回，全靠貢瑪的佛力加被。因為我未起身前也曾托夏克刀登在德格購了一大批藏文，托郵寄下。久未收到，後來郵電局來了通知，說輪船行至沙市一帶忽然失事，經書全部沉沒，大家說這是護法不願教經書流通漢地，而薩迦貢瑪雖能把經帶來，文化革命中仍舊化為烏有。

十七 昂藏寺學法經過

昂藏寺在白玉縣昌太地區，此地都是牧民，有一座山，其形如海螺。昂藏寺建築於山麓，如在海螺中腰，所以甲色仁波且的圖章以海螺為記。甲色是「佛子」之義，是他每代轉世的總號；然每一代甲色仁波且的法名則各有不同。我的根本上師甲色仁波且的法號叫「仁怎居美多吉」，是昂藏寺的座主。此廟的開山祖師是注巴仁波且。甲色上師是注巴仁波且的兒子，從此父子互相替換，父傳子，子傳父；互為座主，互為師徒；一個上位，另一個不久即去世，又轉世回來，接替在世之人。就是這樣將法脈維持到今。

昂藏寺不應酬佛事，不辦法會，專以講修為主。甲色上師每年講《大圓滿前導文》兩次。這本書，前半部略同於「菩提道次第」，先講人身暇滿難得，次人命無常，以及輪迴過患，業之因果，依止善知識等；後面講完發菩提心接著就入密乘。這本書的內容比較動聽，通俗易懂。上師講經之前，喇嘛先在屋頂上打銅鑼，召集聽眾，於是寺內喇嘛和附近百姓，很快地雲集法地，每次都有幾百人。上師在屋內而坐，面向牎口，聽的人坐在草地上，整整齊齊，畢恭畢敬，大約有兩小時；不管下雨下雪，把披於皮襖遮在頂上，務必聽完為止。他們對佛法的敬信早已成為習慣，影響所及，一般老百姓都會說法，所以有「昂藏却噶」（昂藏說法者）之稱。上師講到「七支供養」之處，便帶領大家到大法殿去實修了。法殿非常莊嚴，兩邊畫有壁畫，當中不供佛像，只有一箇大法座，法座兩旁，各以木料作成一層一層的供架，上面擺放八供，多麻，燃燈。這時，每人都願把心愛的東西供養上師，各各行大禮。這種宗教儀式舉行完畢以後，上師乃於八月廿五日開始灌頂了。這階段是很熱鬧的，每天聽到馬邦鈴響，必是有貴客到此來受法的。

上師開始授外心髓灌頂，有仁怎杜巴、長壽、觀音、札巴大從、希錯溫松覺比、巴欽都巴、森冬瑪、容噶、辛結、當金、楊埵、普巴、多傑着累、坐臥羅等等。

二十八日午開始「隆」（傳經），傳至九月初六日共八天。初七日開始傳內心髓灌頂 （四種心髓灌頂），① （比瑪心髓），② （空行心髓），③ （甚深心中心），④ （上師心中心）。灌頂以後，教以修法，授予口訣。此灌頂儀式繁多，受法的人員有限制，每次不能超過二十五人。這二十五人中灌頂在一起灌；傳授修法與口訣時，則是各別地一個一個地教授。上師第一次傳授我修「澈却」，叫我去靜坐；我坐到半個小時，心裏不由自主的誦出許多詩句；等我下座拿筆來記錄時，一下子都忘了，只寫出四句話來。（已刊載於常樂文庫第四輯中）

上師教我修脫噶時，只將幾種姿勢坐法告訴我，教我先去看，看了以後再說。後來將我所見到的東西、顏色和形像說給上師聽，上師伸起大拇指對我說，這邊喇嘛要看五年，方能見到這些。然後拿藏文的記載，指給我看，你所看到的這是甚麼名字，那是甚麼名字。這是上師切切實實的印證。上師見我第一次就能看到，所以特別歡喜，以後連續傳經，傳了一個多月。所傳經書都用藏文字母 等別其類序，如漢族所用甲、乙、丙、丁一樣。光是 部就包括廿餘種書名。依次用了廿餘個字母，足見心髓書籍之多了。更有灌頂傳承、上師傳承等名目，俱不在此列。按歷代上師傳承，始自原始法身普賢傳給五方佛，輾轉傳到甲色上師為四十七代，上師傳與我則為四十八代。若按灌頂法的傳承，則最初法身普賢傳報身希錯噶結（寂怒八諭），化身多傑森巴，輾轉至甲色仁怎貝美多結上師為五十三代，上師傳給我為五十四代。

昂藏寺的家風與別處略有不同，因為是專修心髓的道塲。早晨起身以後，各僧眾均在自己房中修澈却定，所以山上在上午看不到一個人。也可以說，這裏是閉關的塲所，山門外若是插了一塊牌子，大家就自覺地不進去。特別不同處主甲色上師不用侍者，日常起居都是自理。這一帶多年來成為風習，別的教派因為當年受開山祖師注巴仁波且的感化，都不願因教派不同而故步自封。附近有一所黃教寺廟，上至活佛，下及普通僧眾，都是注巴仁波且和甲色仁波且的弟子。黃教喇嘛來此閉關專修的，以昌都貢覺地方卓振寺為最多。我在昂藏寺學法時，是借住該寺來昂藏閉關叫輪注却甲的喇嘛的房子。此人是上一代注巴仁波且的弟子。我問他：「黃教的人都毀謗紅教，你怎麼反而來學紅教呢？」他說：「那些人都不懂。懂了，就不毀謗了。」所以第三代章嘉國師（雍正的師父）就是修澈却脫噶得成就的，他是依噶陀寺格則諸古仁波且的傳承而修成的。他作了一首認識母親知見歌，就是批評那些有偏見的人的。（常樂文庫第二輯《顯密會要》中已有刊載）澈却脫噶大法，本來傳自印度；印度早已失傳。如今在印度、尼泊爾、大吉嶺、瓦拉那司、金剛座等處，都有昂藏寺弟子。

我那次受心髓灌頂中共有二十五人，先傳外心髓後，便授予大家三個字種，教各人回去修，以後每年來昂藏一次，將修持經過說給上師聽，請師印證。大家走後，只留下我一人。上師提出問題問我，我的回答，上師很滿意，所以把澈却脫噶傳給我了；不然的話，要等九年才傳。我修澈却脫噶都得到上師印證了，上師乃賜我密名和許多經書、法器，計有四種心髓、心髓灌頂壇城圖、水鏡三棱鏡、蓮師銅像、包銀大噶巴拉、祖師帽、內外心髓經書目錄、上師傳承表、歷代祖師灌頂傳承表等，囑我好好修持及傳法利生。臨別時我要求上師派一位喇嘛隨我到上海，教我們念誦，打法器，做供品等一切修法儀式。上師即派羅薩活佛隨我來滬，把在昂藏寺來不及學習的宗教儀式補充了不少。回憶上師恩德實在不淺，能使我窺視宇宙奧秘，以此而知，若要即身成佛，使法界融歸色身或由色身透出法界，華嚴境界不落空談，非修此法不能得證；不然的話，一毛孔中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之妙境，雖是法爾如是，以不得入門故，只好高推聖境了，這豈不是如來說法之本意呢！

還有，我在上海修法中，從太平寺到常樂精舍，往往在燈花熄滅時，出生一顆粒，紅、白、綠都有，幾乎每天都有。後來皈依弟子家裏也有了。特別楊毓華居士，開始還沒有，她心裏想道，如果我的燈花也出舍利的話，我就相信了，後來她也有舍利了，而且不止一次。因為舍利出得多了，我就把它保存一部分，到昂藏寺後，我曾將此情況稟報甲色上師，上師說：「燈花也有舍利，經書有記載，但沒看見過。你最好拿給我看看。」我就叫密師給我寄來十幾粒。上師一看說：「真是舍利，這回看到了。他也視為寶貴，特分給各位活佛每人一粒。經上師這麼一印證，更增長我修法的信心了。

十八 第二次回上海

我回到上海後，為大家灌了幾次頂，參加者十餘人，得口訣者三人。有三個人修得較好：一、王羹若居士（女），二、施智泰居士（女），三、丁弘紀居士（男）。王羹若是周浩泉先生的夫人，家有房產早已公私合營。王得法後，精進修持，已能看到脫噶。她的小女兒名叫桂林，正在讀大學，即將考試了，有一次在家中佛堂溫課，有事出去；回來後，發現所讀書被風吹到另一頁了。當時以為偶然，沒去注意，次日仍往佛堂溫課，因如廁而出，回來後，那本書又被風吹到昨天那一頁了。這才引起她的注意，打電話來問我。我說：「這可能正是你考試的內容，你就將它背熟，或者有用。」結果考試時，正好是這一頁的材料。她又問我申請往香港能成功否？我說能成？後來大學沒畢業，便得出國了。然在文革中周家無端而遭痛抄，家中頓成貧困。抄家時並將我二人押去，聲言是我們帶去抄家的，有口難辯，至今引為內疚。後來雖得平反，二老早已相繼去世，不得親見了。文革中先以我倆到過西康與叛亂分子有關係為藉口而遭兩次抄家；繼又以我倆為藉口而抄王羹若之家。施智泰居士母親早去世，遵母親遺命不嫁人，終身修道，與老父相依為命。皈依三寶後，初修淨土法門，後來遇到一位蔣老太，教她參禪，皈依來果和尚。常樂精舍成立後，每年講經兩次，除了講大圓滿前導文之外，會講過達摩四論、六祖壇經等。蔣老太每次都帶施小姐來聽經。蔣老太因係老居士，又會參禪，有時流露一些驕傲自負，因而目空一切。有一次我問她，「你知道生從何來，死歸何處嗎？現在還沒到冬天，你已經帶上風帽，穿起棉襖啦!這正是禪宗說的『枯木倚寒喦，三冬無暖氣」嘛!」這下子說到她心坎上了，馬上叫施智泰來皈依。皈依後，先修般若定，後來得到澈却脫噶，精勤修持。雖然於文革中被重點抄家，立變窮困，却因色身吃虧，法身增長，修脫噶已有相當心得，如今七十歲左右，人還健在，人不堪其憂，彼不改其樂。

丁弘紀居士少年即學佛，為孝養老母故，終身不娶。老母年屆九十，在我來美之前，身體尚健康，如今則不知。丁居士脫噶修得比較純熟。此外尚有出家僧人及郁錦堂居士等，均於脫噶有所親見，各人受用，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初郁居士學脫噶，二十餘年毫無所得；近來大有進步，已超過前面諸人。

一九五六年冬，我作了一個夢，蓮師對我說：「你應該有兩個藥舖（因常樂精舍是頂下康餘堂中藥舖改裝而成的）。」醒來後我想這不可能，一個已經夠困難的了，要麼是有因緣建立在國外。同時意識到這個藥舖將來保不住了。到一九五八年反右鬭爭，密顯法師被劃為右派，帽子一帶二十一年，先到青浦農場勞動三年，調回上海後，又在工廠作苦工。在農村時，開始每月休假四天，可以回上海。後來太便宜他們，把休假作為請假，表現不好時請假不准，這樣有時便不能按期回上海。我見他受苦受難，無論怎樣不和他斷絕關係，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他每次回上海，我總準備好幾斤炒米粉和點心給他帶到農村去充饑，有許多右派朋友說，別人一戴上右派帽子老婆都要離婚，你師兄卻甘願作右派家屬，對你這樣愛護，這可能是你們佛教的偉大精神所在吧!所以這些右派朋友來上海時特意來看看我，也叫我大師兄。其實那時我早已作好準備，我雖沒有明帽子，內定右派（暗帽子）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自密師劃為右派以後，我就最先把常樂精舍移交給佛教協會，我倆或參加工作或勞改，一切聽從安排，第一個藥舖結束了。我之所以願作右派家屬者，是想到密師上海若沒有家屬，以後便很難再回上海了。

一九五八年下旬，我倆被分配到第九羊毛衫廠工作，結束宗教生活，開始踏上社會。密師進廠不久，即下鄉勞動。我工資四十元，他二十元。兩年後，我增加到六十元，密師算生活費，不摘帽子永遠二十元，如今密師的退休工資比我更大了。我家中雖不能供佛燒香，無相的修持，人們是不會知道的；我每天利用上班前一小時以步代車，邊走路，邊誦經持咒，工作中也是邊作工邊持咒，晚上回家買菜燒飯，吃好飯不久就靜坐，如是者二十三年從未間斷。文革前一年，我偶然脫下衣服預備掛上去，發現我上身穿的短布衫放出電光還有聲音。這是怎麼回事？我拿下衣服一檢查，肩上鑲有一顆大舍利（見圖），周圍有三顆小舍利，都像人工鑲上去的。後來王羹若居士照我這件衣服重新作了件，舊衣留在她家裏作為紀念。可惜裁縫師傅裁衣時翻來翻去把三粒小的弄得不知去向，只剩這一粒大的。王羹若被抄家七天，甚麼都抄個清光，只有這件衣服沒拿去，如今三十多年了，已經變了顏色，本來是白如水晶，現在變成棗紅色了，但光亮如昔。另外因我誦咒已經幾百萬，舌尖上也有一粒紅珠，這說明修法不在於結壇設供，在於心佛相應，精神可變物質，只要不着諸相，依空性而修，自然感應道交。至於密師雖在極端苦難之中也未會忘記修法，彼有詩曰：「漫道市居無佳趣，朝朝樓外聞鳥聲，每度花開花謝處，未輟老僧默諷經。」足見其苦中之樂。

十九 到廣東汕頭

一九八二年春，我回離別多年的家鄉汕頭和潮陽，住在汕頭鹽埕街耀德里又祥師處，來看我的人，知道我是修密宗的，遇有難於解決之事，都來找我。我堂弟李開豐的太太，她親戚的女孩子年十五歲，正在讀書，清明節時，學校老師帶領學生去郊外掃墓，這女孩子走到一個墳前，忽然從墳地裏跳出一條狗，女孩一驚嚇，回家便發高燒，經久不退，從此便夜不能眠，晝不能食，見人就罵。我到汕頭時她已經二十歲了，病延長到五年之久。我堂弟請我想辦法救救她。我說時間拖了這麼久，不知能否治愈，只能試試看。我便以密法遣魔，加持金剛帶，給她戴上。這一夜晚她居然睡到天亮。天亮以後，她忽然把金剛帶址斷，又亂說亂駡起來。家人又帶她來找我，我再弄個金剛帶給她戴上，拍拍她頭說道，這次不能址斷了，如再址斷，我便同你不客氣的。從此以後，人便恢復正常。

又一次，有一女弟子鄭惠娟突然來找我，說她的兒媳生了病，已經送往醫院，病情很危險，血壓很高，降不下來，人浮腫，昏迷不醒。醫生說這是妊娠中毒，現在沒這種特效藥，很成問題，因此來找我。我說：「照我們家鄉古代傳下來的說法，叫作『犯了胎神』。」我便加持一張咒語和法水給她吃，金剛帶給她戴上，第二天血壓降下一半，浮腫大消，能開口說話了，要求我再給她吃一次，人便恢復正常。醫生問她們病人吃了甚麼東西？她們回答：「沒有。」後來生下一個小孩，全家歡喜。待我在上海龍華寺作七十壽時，鄭惠娟特於汕頭定作三百隻壽碗，碗底有金團龍，碗外畫八吉祥，就在祝壽那天，每人分發一隻，皆大歡喜。

一九八三年，在政府深入落實各項政策中，宗教政策也通過多方面配合，給宗教界人士平反，恢復教堂、寺廟。上海龍華寺逐漸收回和恢復以後，明暘法師秉領導之意，屢次到我家請我出任龍華寺監院。感其誠意殷勤，毅然落髮恢復僧相，時已年六十八，有所感而賦詩一首云：「身着素衣廿五年，今番架裟又披肩；歲月蹉跎流水去，吾心總伴白雲閒。」八五年夏，我申請赴美得到批准，就在此時出國，先到香港，後來美國。如今美國紐約和香港各成立一個紅教道塲，藥館已有三個了。

二十 總結

今寫此三十餘年（也可說是四十年）來學修過程和弘法經驗；開始雖由作夢引起，所經歷的事實却是真而非夢。如在普陀作夢，教我學紅教成就很快，後來真的學了紅教，感應也得到不少。當初持明光顯金剛洲上師說我前六世作過蓮師弟子，所以為我取名為「貝瑪喜饒」。仲薩寺降養却集羅卓上師（即清增仁波且）說我是噶陀寺一名活佛，圓寂後找不到，據說轉生漢地，你就是他的化身。薩迦貢瑪得欽仁波且說我像徵益希蹉甲。不管怎麼說總是有其因緣的。我在康地身上出光，在貢噶閉關，滿屋酒香多日不散，多麻放出各色光毛。在上海修法供酒變成甘露，其甜如蜜，燈花出舍利，衣服生舍利，舌尖生紅珠。各處為人驅魔治病，解決苦難，祈福求壽，度脫亡靈，都有一定的感應和效果。雖不是即身成佛，然於四種事業（息、增、懷、誅）中培養外功，也是密乘行人所應作的。除了修澈却脫噶之外，光誦蓮師咒也有幾百萬遍了。

紅教以自然智見為本，然任何教派皆不否認實修。修到法盡心窮時，無修之體自然顯現，不過在修持過程中，也要知道修即無修，任運自然的道理不但不可忘記，還要運用自如。雖說沒有「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歸根結底，彌勒與釋迦都是自性本具的，修德有功，性德方顯嘛。

還有，佛教總是承認因緣果報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種則不能憑空而得，所以唯識宗對人的種性之分類有其五種：即菩薩種性、聲聞種性、人天種性、外道種性、不定種性。是甚麼種性就喜愛甚麼法門，這就是過去生中的種子，藏人叫「遮布」。我這個人過去一定有密乘種子，所以一聞便喜。持明上師和降養却吉羅注上師說我過去的因緣，那是他們神通智慧，非我所測。若就我所經歷的事情來說還是記憶猶新的。記得我在幼年時候，因為我是李家的長孫，所以特別受祖母李陳祿添太夫人的喜愛，每天都去她老人家身邊。祖母是佛教徒，皈依普陀山長生庵的開如老和尚，篤信觀音，喜歡坐禪。一天，叫我爬到佛龕上（潮陽風俗，佛龕都是供在最高處，上香時也很困難）去耙香灰，說是昨夜夢見觀音菩薩告訴她，香灰裏有兩粒仙丹是賜給她吃的。祖母認為我是童男又是長孫，別人不乾淨，一定要我上去找。我便被人抱上去，用兩根香箸去耙，結果真耙出兩粒大如杏仁的東西，祖母說：「就是這個。」於是將一粒放入口中，另一粒放入我的口中，吃起來也有些杏仁的味道。又一次，祖母說要乘船到對岸去找活佛，去了半日甚麼也沒遇到。數十年後被我上海的姑母說破了，她說當年您祖母要找活佛，不知活佛就在身邊，就是她的大孫子。這些事實，我的長輩全知道，說明我過去有這個種子，遇到因緣而成現行，而使庸庸碌碌的我得以入壇灌頂獲大加持。相信現在具有密乘種性的人，絕對不在少數，這種聽到密宗二字特別歡喜，甚至聽到有人在毀謗密宗，彼不但不退信心，反而更增加其信心，這是甚麼原因？這就是與密宗有緣。

我自得遇持明上師，傳授蓮師修法，至心修持，無論遇到何種順逆環境，信心絲毫未減。以上所敘經歷，實事求是，無半點虛假。因為年深日久，回憶中可能有遺漏，當俟以後再寫，或由我弟子補充。謹以此回憶供同好者參考，希望後後勝於前前。

一九八八年冬根造寫於紐約大圓滿心髓研究中心

頗瓦法解惑

根造

頗瓦是藏語，譯漢語為「飛遷」，或「遷轉」。「飛遷者」，是說此法之殊勝與快速，一剎那間可由娑婆世界飛往極樂世界；「遷轉」者，是說修此法之人，可由衆苦充滿的娑婆世界，遷移到無有衆苦、但受諸樂的極樂世界，到那裏可以穩速成佛。但此法不須要長期修習，只須兩三個星期將頂上梵穴修開，打通湼槃之門，臨命終時，便可使其神識上昇頂門，由梵穴而出，直入彌陀本尊心中，隨光而去，此為自修頗瓦；復有用大悲鈎加持行者，令其於數分鐘內開頂，或為亡者加持，令其神識由頂門而出，往生極樂國土，此為加持頗瓦。這兩者都可稱為無修成佛之法，因為，自修頗瓦不過修習兩三個星期，也等於無修之法。所以蓮花生大師說：「修而成佛衆皆有，無修之法我獨有」。就是指颇瓦法而言。

這次我在香港干德道傳頗瓦法共有二次：第一次在一九八八年一月下旬；第二次在三月二十六日。每次灌頂都有百餘人。參加實修者，第一次三十餘人，第二次五十餘人。由於第一次集體共修，各各開頂，大家覺得一切都好，所以有二次灌頂之請求。為滿足大家心願故，不顧自己疲勞，再次傳授灌頂。前後兩次開頂者，共有八十五人，每次最多修十餘日，便可插草留念。因而大家無不嘆未會有。香港人信密宗者頗多，各中心喇嘛仁波且來往於此傳法灌頂者，也算不少，但很少注意為信衆傳頗瓦法。雖有極各別仁波且，傳過頗瓦灌頂，而未能領衆修習，僅為曇花一現，難收開頂之實效。這次開頂插草，實為香港有密法以來，第一次空前成績。在藏傳密法的傳統說法，這就對於求生極樂淨土的人如操左券，如得到救生圈。多傑覺拔格西所傳的彌陀長壽合修法中已有詳說，一覽便知，這是好的方面。

另外還有一種不好的方面，就是有各別人，對此產生某種誤解，例如說：①年輕人不能修頗瓦法，修了會短命。②頂上流出黃水珠，會破傷風。③有一位青年仁波且說，頂上插草是不衛生的。④又有人諷刺我為頗瓦喇嘛（意思是說，本人除了頗瓦法之外甚麼也不懂）。種種說法，不一而足，這是屬於誤解方面的。還有屬於誤修方面的，例如：有的上師教徒弟只修綠度母法一千座便能開頂，有的教徒弟但觀想彌陀跏趺坐於頂上，修法時叫一聲呸字，從頂門衝出，入到彌陀心中，便能開頂的。這樣修了很久不但沒開頂，反而神經錯亂，想跳樓自殺。凡此種種，不管是誤解也好，誤修也好，均須加以解釋，方能化為功德。

①所謂年輕人不能修頗瓦，修了要短命者，可能是香港方面，從未有人傳習頗瓦，也沒有開頂的先例。間或有人羡慕此法，不得傳授，照著法本盲修瞎練；而這種試修的人，多是出於青年好奇，不得口訣，出了毛病，旁觀者便以為「年輕人不可修」。其實呢，年老人，照此修法，也會出毛病的。我本人學法歸來時，年方三十餘歲，在上海太平寺，為了傳給別人修頗瓦法，先須自己修成開頂。當時即在太平寺閉關專修七日，便開頂了，是密顯法師為我插草的。自開頂以來，經歷了四十寒暑，今已七十三歲，不但沒短命，在人間飽嚐苦樂驟變的我，如今身體尚得粗健。而我在上海所收弟子中，很多二十左右而開頂者，今已六十餘歲，大多數都健在，有的還常來看我。所以如此者，他們都是有傳承、有引導而修的；不然的話，不要說短命了，根本也開不了頂。

②頂上流出黃水珠會招致破傷風而送命者，這在醫學角度看，或有可能；但也有許多人碰破手足頭身而無破傷風者。我自傳習頗瓦法以來，包括自身在內，不下數百人，並無一人罹此患者，是甚麼原因？必須不遭破傷風之道理在。既在事實上無此弊病，可能還是和自己所學是否真實有關，我只能說我各人和向我學法的人沒出過這種毛病，別的人不敢擔保。但貢噶活佛、聖露活佛在漢地傳頗瓦法多次，動輒二三百人同時開頂插草，並無一人遭受破傷風者。

③某青年仁波且說頂上插草不衛生者，這與第二問題大致相同，都從醫學角度看，我們不能反對，頂多不過待考而已，我意插草之前，預先消毒，防止意外，也不失為佛法世法兼顧，但在康藏、青海、蒙古等地是無此先例的，他們根本不懂衛生二字，遑論消毒了。康藏之人，清早起來，不洗手臉，先吃東西，大便不用紙等等，歷來習慣於不講衛生；反而講衛生為多事。如今大不相同了。年輕的喇嘛，出生於國外者，自然懂得衛生常識；國內藏族，現在也相對地頗能接受衛生常識。但過去對於插草不知消毒，並未出過任何毛病，或許吉祥草本身具有抗菌消毒成分，這要有待於醫學家化驗而證實了。

④有人諷刺我為頗瓦喇嘛，除了頗瓦法之外甚麼也不懂者。要知當一個頗瓦喇嘛不是很簡單的。在康藏喇嘛仁波且中，為百姓修頗瓦送往生，使亡者得度者，不是每個仁波且都能作到的。例如，仲薩寺前世降養清增仁波且，他功行之深，成就之大，是人所共知的，可是請他為亡人送往生，就不行，必須請寺內一位貢那活佛去送，便能立桿見影。所以貢那活佛所收藏的人頂骨和腿鼓很多。這是他在送往生以後，亡者舉行天葬時，發現有好的骨頭，他便收藏起來。於是，我們可以說：在修頗瓦法的功德方面，他是超過降養清增的。這也足以證明當一個頗瓦喇嘛不是很簡單的。至於我本人當然不是僅僅懂得一門頗瓦法，我們自有隆欽心髓派的根本大法的傳承在後面呢。

⑤修度母法千座以求開頂者。綠度母也有頗瓦法，不是修度法能開頂的。我有一位上師名札巴降稱，修綠度母得成就，傳過我一種度母頗瓦法，也不過將自身觀為綠度母，將 啥字改為 當字，仍須想頂上有阿彌陀佛，換湯不換藥。總之，修度母之頗瓦法，方可開頂；只修度母求開頂，則不可能。

⑥觀想阿彌陀佛結跏趺座，坐於頂上，然後叫一聲呸字，使神識衝出頂門，射入彌陀心中者。這種修法，只能在自己即將死亡，或超度亡魂時修之，乃一去不返之法。幸而未開，如真開頂，則死去矣。但其人修了一年多不見功效，因而欲尋短見，可知其危險已極。這便是誤修之過。以上二人，雖說是上師所傳，或許因上師說得太簡單，自己體會不全面；或自己所領會的，與上師所說略有出入，因而造成空誤或危險，也很難說。但修了一千座度母，只憑上師承認一聲，「你開頂了。」並無事實證明，這是無人負責，也難取捨。

這次我在香港傳彌陀灌頂，並授以頗瓦之修法，領衆修習，使得開頂實效。其動機是因為我們漢族佛教徒，一向多喜歡求生極樂世界，其方法無非信願持名，修十六觀者極少。我過去是和尚，也修過淨土法門，自從學了密宗以後，不要說即身成佛大法，即此短期取證的頗瓦法，也夠稀有難得的了。此法不但修持簡單（不用供養）快速，而且有事有理，使人摸得著，拿得穩，短期成就，便可安心。顯教說：「頂聖眼生天，人胸餓鬼腹；傍生膝蓋離，地獄腳板出。」這是教人在亡者死後往生何道的檢驗方法，看他最後一點暖氣熱在何處，便知生到何處。這裏說「頂聖」二字，就是指人的最後熱氣落在頭頂，必是往生淨土而超凡入聖了。頗瓦法就是使行者在死亡之前先打開生淨土之路。開頂後每月僅修一次，即能維持下去，命終必由此熟路而走。普賢行願品說：「關閉一切諸惡趣門，開示人天湼槃正路。」佛說法總是雙管齊下的，上面這兩句，若以一般外修的佛法來說，無非教人「諸惡莫作，衆善奉行」。若以內修密法來說大有文章，帝洛巴祖師教導我們說：「九孔輪廻門，一孔解脫窗。」閉九孔，開一孔，便是湼槃正路。九孔者，耳、目、口、鼻、大小便也：一孔者，頂上梵穴（即百會）也。閉其九孔（觀想九孔上，各有一啥 將其封閉）使神識靈熱不遊於九孔之間，則惡趣之閉矣；開其梵穴，使神識靈熱常往來於梵穴之上下，則湼槃正路開矣。此中開示二字之「示」字顯然是「指示」或「顯示」之意，不因師指，此事難知，何況開呢？

我所以要用此法和大家結個法緣，也就是上承佛祖之慈悲，下報六道父母之深恩，使有志於往生淨土者，在未生淨土之前先操必生之左劵；然後心安理得，不必徘徊於能生與否之間，斷疑生信，離苦得樂，實是信而有徵的。

因為頗瓦法太容易了，開始得到利益的時候，都很興奮；日子稍久，便覺得沒甚麼了不起，不過如此，因而不重法、不尊師，甚至產生種種邪見，這便是「若教容易得，便作等閒看。」所以我在第二次傳過頗瓦法以後，就宣佈以後不再傳了。

另外，此法於初開頂時，也會得到一些附帶的好處，特別是久吃香烟的癮君子，能一下子將香烟戒掉。如林秉恩醫生，每天香烟三包，開頂後，忽然戒掉，又吃素食，體重却突增廿磅。何耀明會計師，每天應酬人要抽烟，還有歐居士等數人，都於開頂後戒烟，這對世法，佛法都有好處。現在各國都勸人戒烟，都說烟草對人身有害。我們修開頂者，也講究戒烟，認為中脈直通頂開梵穴，若常抽烟者，這根中脈好像是烟袋管，被烟油塞住，命終便難上去，而不得不從九孔而出，這是我上師所教導的，我也將此話告訴修頗瓦法的人。這一點恰好符合現代的科學，而康藏喇嘛已在數十年前先說過了。

因大家有疑問，且有代表性，所以寫此解惑一文，以釋羣疑，冀其斷疑生信，功德不失。

一九八八年六月於美國紐約大圓滿心隨研究中心

編後感言

密顯

本編以根造上師回憶錄為主要文章。我既協助根兄將回憶錄脫稿後，或有致報者焉。兩人學法，如何只寫一人？此有三因：一者，根兄於上師三寶三根本信心不疑，特於修蓮師法有所相應，多遇勝緣，頻獲感應。二者、若寫二人經歷於一文，則錯綜複雜不能專一。三者、回憶錄中提到我之處亦復不少，也等於不寫而寫了。

竊念二人學法以來，惟根兄有始有終。憶昔蒙夏克刀登居士之名，命吾倆早來昂藏寺深造，當時羈於上海常樂精舍無人主持，商定以後，決定探取輪次辦法，根師先往，我則繼後。乃根兄回滬不久我即罹政治之難，終不成行，甲色上師對此頗引為憾。此各人因緣差異，不可強也。今得有此回憶錄，已屬難能可貴；以後如何，既看因緣，又視各人經歷。我的本題，只要大家知道寧瑪派之殊勝，便已達到目的。貢噶上師會說：「寧瑪派早殊勝之法，厥為「脫噶」，此為他派所無。抑寧瑪教法，總括之有三道：解脫道、救脫道、方便道也。解脫道者，隆欽心髓前導中包括外、內不共諸加行，引入徹却之正行。救脫道者，中陰救度、深道頗瓦等屬之。方便道者，雙身法屬之。又有幻化密藏以金剛薩埵為主，此類屬於修本尊者，好在此等傳承均在西康，不難求之。我本人曾在貢噶上師處學過徹却脫噶。看脫噶之法，面上遮以紗布，護雙眼也。然真正看到脫噶境界時，還是得到根兄指點，方生實效。根師二度學法回滬以後，不久我即被劃為右派，下鄉勞動，身雖帶罪，不改初衷。根兄於步行上班機會，勤修加持，感得衣服上出生舍利；我則按根兄所得口訣（甲色上師允許告訴我），利用農村野外日光偏多的機會，忙裏偷閒去看脫噶，乃見空性明點五色繽紛，光明燦爛，微妙絕倫，或動或靜，或上或下，內外左右，無量無邊。來無影，去無踪，圓陀陀，活潑潑，欲取忽去，捨之又來，心為之奪，念為之息，然後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空即妙有，妙有即真空，一即多，多即一，小即大，大即小，華嚴種種妙境俱可於中證之。雖然如此，功行距根兄遠甚，彼所見者，不可思議，望塵莫及也。然我也有一種特性，喜在遇境逢緣之後，閒居無事之時，從事思維，俱出自然，不加勉強，有欲罷不能之勢。因而在舊的見解上，多所突破，此又爲各人習性之不同也。

弘揚密宗比弘揚顯教困難得多；弘揚寧瑪派尤為難中之難。其原因是漢族佛教對密宗不了解，寧瑪派又久已被人誤解，目爲邪教；而密宗行者又有密戒限制，不得實說，往往一兩句話便可解決的問題，話到口邊又吞回去，以此惱障特多，困難偏重。如今時代變化，文化開通了，人們見聞增廣，困難無形中下降不少，不但對密宗有所了解，於寧瑪也有所認識。西藏喇嘛有許多英文著作，突破許多秘密不宣的理論和形像，灌頂傳法也很公開，無論歐美人，中國人，日本人，都知道藏密對人生的價值。有許多歐洲人皈依密乘，並以躬親實踐而探求真諦；雖然仍有少數成見過深，橫加譏毀的人，相信這都是接近尾聲。不久的將來，可能有一批人就是積極而熱心地弘揚密乘者。前途雖然光明，目前尚不夠理想。即如喇嘛公開傳大法（由尼泊爾來的喇嘛、活佛，到美國、香港、台灣等地）有如大拍賣。情況雖然很好，問題是受灌以後，並無修持儀軌，口訣更談不到，只學得一兩個咒語，有的咒子也學不會。這樣，灌頂雖然很大，也只作為結緣。儘管善於宣傳，實效依然不大。其中最大原因，還是語言文字的隔閡，不是漢人不懂藏語，便是喇嘛不通漢語；喇嘛雖會說英語，却雖於用英語宣揚密理，這些都是不夠理想的一面。在此過渡時，便有一些假密宗出現，也自封為金剛上師，大收其徒弟；其實並無傳承，妄言傳自某某活佛而那個活佛又不認識他，等到大家識破真相時，他的油水也撈足了。這也是暫時出現的一種失常狀態，都是眼前的困難；若展將來，則不會永遠如此，必將隨著時代的推演而達到澄清和完善，或者假密宗變成真密宗，或者將來會打破顯密的界限，真理只有一箇，一切實事求是。能醫病者都是藥，能充饑者俱是糧。那麼，我們現在和過去的情况，便成為歷史資料了。

我以為光從研究出發，只能得其史料和道理而增長其學問知識。這固然很重要，更重要者宜在實踐中得到體會。密教若不通實證，則無以體現其中真諦。當年注巴仁波且為了三個字種之修習，往返於清境上師處九年；然後於徹却脫噶豁然貫通，果證究極。所以昂藏一派成功者頗多，夏克刀登急於成全我們到昂藏去深造，自有其深遠意義；然甲色上師並未將脫噶傳給他，說他心髓書籍閱讀太多，在答話時，槆頭對錯很多，必待成見糾正以後，方可修脫噶，只能先傳徹却令其修習。

我見漢族學到徹却脫噶者有十餘人，動輒日我學過（大圓勝慧），這種修法，不能算最精要之心髓。其中加行複難修苦行之慘，令人畏難，對於看脫噶之教授，隔靴搔養，故難生實效。法之精要者往往易學，易修，易證，要言不煩。若廣列名詞，令人歎羨；通達之士，一望而知其繁而寡要。我們學密之人，固宜知所扶擇。我昔在上海時，有一位達瓦活佛（根師同門）率旅行團來滬觀光，順便到常樂精舍來探望我二人。彼於談話中，告訴我幾句修徹却脫噶的要訣，於平淡自然中而知其稀有難得，如今這種人不多見了。

不過隆欽心髓在理和法方面，自有其高超而豐富的著作，並不亞於其他教派。無垢光大師所著的七寶藏論，共有百卷，漢族羡慕已久，至今尚未問世；過去已有譯稿，後來貢噶寺的永明法師特往德佐欽寺，請佐欽仁波且為之講授七寶藏論，邊聽邊記，蔚成百卷，彼之決心，實屬難能可貴。其後我收到他一封來函，將其記錄經過告訴於我，並說百卷譯稿均已寄給我。彼時我方戴上右派帽子，既喜且懼，排徊久之，不意此稿被通天手眼者暗中劫去，後則下落不明。我素知永明長於藏語，中文稍差，然易於潤色，若能出版問世，定受識者歡迎；然終未能問世也。

如今我最感欣慰者，有較多之人，都知道隆欽心髓之殊勝，特別是有一部分青年僧俗，紛紛問津，預示蓮師教法，將大弘於人間。如果到了普利衆生的時候，相信上師三寶三根本，自會憶念加被而促成其實現的。

常樂文庫第五輯電子書製作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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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7年10月31日 初版. Version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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