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图集

常乐文丛发刊缘起

胜乘实践序 (周南陔)

常乐精舍记 (蒋维乔)

求法回忆录序 (明阳)

求法回忆录第五辑序 (真禅)

求法回忆录序 (苏渊雷)

序 (密显)

求法回忆录 - 第五辑

一　　　普陀山出发

二　　　到了康定

三　　　雪山路上

四　　　甘孜和玉隆的因缘

五　　　短期的巴邦寺因缘

六　　　再遇持明上师与夏克刀登

七　　　住在夏克刀登家

八　　　在扎喜寺承事持明上师

九　　　仲萨寺降养清增上师

十　　　佐钦寺

十一　　由玉隆往理塘

十二　　在贡噶山

十三　　到了重庆

十四　　到达上海 - 成立常乐精舍

十五　　常乐精舍的成立

十六　　第二次入康求法

十七　　昂藏寺学法经过

十八　　第二次回上海

十九　　到广东汕头

二十　　总结

附 :

颇瓦法解惑 (根造)

编後感言 (密显)

图集

常乐文丛发刊缘起

释迦牟尼佛的根本教法，是二千四百多年前人类文化发展上一座光华灿烂的明灯，是当时印度民族在摆脱神权统治和阶级压迫斗争中发展出来的高度智慧的结晶：对於人类觉性的提高，生活的净化，刹土的庄严，一切有情圆满究竟和平安乐的实现，怀着极崇高远大的理想。两千多年以来，经过印、汉、藏、蒙等各民族许多贤哲的继述，发挥和传译，佛的教义已浸润到亚洲各民族文化生活的各方面。在我们国内，佛教文化对於汉藏蒙等兄弟民族的亲密团结作大饶益，是一件很显着的事实。

我们认识到：佛法的基本精神是伟大的，佛法的根本教理是统一的，佛法对於人类社会的贡献和影响是不可磨灭的，佛法对於中国人民文化生活的关系是久长深远的。但是，我们也应该承认，佛法既在世间施设安立，则在其历史的发展过程上，不能不无演变：演变的结果，有创新，也有分化。因为有创新和分化，所以从一方面看是妙义纷纭，而从另一方面看，表现为莫衷一是。当前社会的发展，要求我们根据佛的根本教法，用科学的历史观点，对於整个佛法重新做一番整理研究和综合抉择的工作，以期佛法能进一步地服务於文化生活不断向前发展的新社会。

佛的教法，很早就有小、大、显、密的分别。其中，小乘的思想，在大乘学说发展以後，已退到从属的地位，对於以後弘传上的影响远不如大乘显密两大部门为钜大。我们现在研究的对象，暂以大乘显密两大部门为主。在这两大部门中，显乘方面，公认为最能继述和发扬释迦牟尼佛根本教法的，是龙树和无着两大菩萨的学说；密乘方面，则以西藏方面的莲华生大师和中国的不空三藏所传的教法，最足以代表密乘的本来面目。因此，我们的基本工作，将以这四家学说的整理研究融贯发扬为重心，从而进一步综合抉择整个的佛法。

我们了解，我们所愿致力的是一件长期而艰钜的工作，决不是少数人们微薄力量所能完成的；因此，我们希望得到佛教界全力的支持和合作，同时希望得社会各方面的赞助和辅导。为了开始我们的工作，我们发起成立常乐精舍，作为推动我们工作的起点。常和乐是佛地功德中的主要内容，是学佛者所希求的最高目的，同时也象徵着人类社会永续进展和法界有情圆满和平的实现。我们愿本此精神，加以发扬在伟大的爱国主义旗帜之下，为服务於迈进日新的祖国伟大建设和维护世界持久和平而努力。

为了展开释迦教理的研究和学习，拟就显密两部重要经论的发展，试作科学的历史的叙述，料简抉择，务求根据教义，而契合时机。此外如显密经典的判摄，上师求法的体验和内外诸学的商榷，均可纳入常乐丛刊中，羣分类聚，而出以不定期方式。

发刊伊始，用敍缘起如右，尚希各方大德多予赞助和辅导为幸！

公元一九五三年七月

胜乘实践序

周南陔

佛教密宗，不振於中国之本部，久矣，尤其东南，未沾法益，虽历元、清两朝之尊崇，而於人民，实无影响，元则反予人民以不正确之恶劣印象，清竟禁止汉人传习，凡此，於民族文化上固为一种损失，而於密宗本身，亦无裨益，可谓两败俱伤者矣，民国後，国人渐有修习密宗者，或求东密之反哺，或求藏密而修持，活佛亦颇东南来，灌顶传法，从者络绎，似乎隆盛矣，愚尝考之班禅额尔德尼，及诺那诸呼图克图，顾多偏於事相，设坛诵咒供养等之仪式，对於说明其秘奥义旨之教相，如经典之译述，仍少实现之规模，甚且乏规模之计划，此虽因缘凑合，得以时机未熟解之，毋乃人谋有未藏欤，何期青年二僧，入康求法，跋涉归来，以宏法自任，建立精舍於东南大都会之上海，除事相外，兼致力於经典之传译，愿力宏深，於短期间，成绩具备，诚法门之龙象，文化上杰出之才哉。

根造密显二上师，本普陀显教之寺僧，精通经典，严净毘尼，乃更不辞艰苦，入康求法，得名师之指授，获无上之大法，其初归上海时，愚曾见之，未之或异，乃不久而精舍成，密坛立，施法说法，听受者常数百人，尤汲汲经典之译述，如发刊常乐文库缘起所云：「基本工作，将四家（龙树无着莲花生不空）学说的整理、研究、联贯、发扬、为重心，从而进一步综合抉择整个的佛法。」又云：「拟就显密两部重要经论之发展，试作科学历史的敍述，料简抉择，务求根据教义而契合时机」，呜呼，此自来宗教及译述家，无此博大高超，深切着明之旨趣也，观其常乐丛刊，在二年短期中，艰辛支柱，已出多种，首明圆满大法，或正史册之差，或敍实际情况，极有价值，是真能实心努力以行其志愿者，兹以庆祝莲花生圣诞，并精舍成立二周年纪念，综汇新陈名文，辑胜乘实践一书，属为序，愚自愧不文，且於佛乘未解真实之义，而於密宗经论，涉猎尤浅，〔如不空译经中最重要之金刚顶经三卷，（前半译梵，後半录前人所译者）三十年来，无处假书，益以疏懒，即未深研〕何敢秉笔，谨撮片段之思感，拉杂陈之於次，以当序旨，还祈二上师暨诸大德之正是也。

一、夷考释迦出家之目的，在求解脱与生俱来之各种苦恼，当时印度教学，以为人生不外灵肉之混战，肉体为一切烦恼之根源，心灵乃能解脱之基础，其脱离苦恼之道，有二途，一即抑肉以尚灵，是为苦行，一即修灵以制肉，是为修禅，循其理致，彻底言之，不到肉体绝灭，实无真正完全之解脱，大都以死为至高最後之目的，释迦求道之初，亦彷徨於二者之间，至於始决意舍弃以死为目的之教道，而别求正道，主张将现实加以透视，将存在加以分析，方可发现生命之真谛，以解脱无谓之苦恼，於是发明二大原理：「诸法无我」，「诸行无常」，因现实之实相，所有存在，实无恒常之中心，任何事物，无一不随凑合集成，变迁流转之诸缘，（缘起）刻刻变化，此理深合唯物辨证之哲理，愚故粗浅言之，藉明其本，愧遗其精焉。

二、宗教或任何学理之兴行，必合时宜，时之义大矣哉，（地可包括在内）孔子圣之时者也，故其问仁问孝之答，随人而异，自来大圣大哲，莫不如是，例不胜举，尤其释迦之答弟子，及其说法，要在当机，依天台之判，亦分五时，以华严胜义之超绝，发挥佛陀自悟之境，但当时听众程度不足，除普贤大机外，一般弟子，尚如聋哑，莫名其妙，是教机二者，未能适合，佛亦不能不变化其说，使之与机相应，以莲花生大师之学之法之力，特殊伟大，而入藏之後，对原有笨波教，亦不能不教化调服，使成眷属，足证说法，及形式，不能不合时宜，至於历代开宗祖师，创立新义，更扬旧说，亦均不外此理，况今日之世界，为从古以来未有之大变迁，一切学理，蜕化显着，当此时机，以二上师学识之渊博，愿力之宏伟，故能提出上弘文库缘起文之所云，而实现之，愚故拈一时字，以志欣企。

三、密宗修行，注重实践，自诵咒供养设坛等，种种仪式，都有一定规范，实修作法，例须阿闍黎之传授，所持理由，固属完备，惟事物繁夥，所费至多，非普通多数人所得办，虽曰道场寺庙，可以集合多人，同修共习，如耶教之礼拜堂然，而其规制与法器，远较他教及显教为尤多，中国本部，无论各个人，即各地方之力，似皆未见如康藏蒙古之能胜任，愚夙以此为虑，今见根造上师传授之大圆满心髓，微妙稀有，修持者，可省繁复之供养器物，实为契合时地之宜，普渡众生之实筏也，愚故提示此点，愿共喻之。

四、自来各国宗教及学理之灌输，即文化交流，相互利益，初则介绍新者，继则融会消化，终则更发新生之力，而另成一宗，凡此历程，必须经过数十年之时间，或积累百年至数百年而始成，但今日交通便捷，一切事物进化，绝不能为古例所囿，放大时间，缩短空间，昔日百年之业，今则十年可期，万里之程，计时必达，以此因缘，窥知一理，即研究分析之工，必由简益繁，而行使动用之法，必由繁趋简，言理则务求高深，而行事，则要期便捷，苟能如是，方可普遍使多数人民，同沾利益，以与佛法普渡众生之旨适合，况佛法非托空言，必须行解两得，而密宗义理，尤重实践，以二上师识解之高超，高瞻远瞩，必已洞悉此机，求其运用之道，则发扬光大，济渡羣生者，不止移植康藏之旧，而必创合时地之新，此可计日而待者；至於译事之艰难，普在译场之组织，首姑以一罗什玄装不空之译场言，均规制伟大，在当时咸藉帝王之力以成（除初期外十九如此）每出一经必多人之协力分功，若证义考文，必至三至四，备极精密，罕复误伪，良以佛说尊胜，不得不敬谨将事，免以乖义，贻误众生，与言至此，则感觉护法之必要矣，今昔政俗不同，当此信仰自由，百花齐放之际，最便宏法兴宗，如何合众集力，是在行者，二上师已在常乐文库，基础肇建矣，此後之扩展充实，谅非有力者不能胜，亦非少数人所能任，是在其人之觉悟及目光，能否了解斯业之重要，而慨然协助，俾底於成，就佛说是大功德，对文化是最急需，而於羣众是大福利也，故赘述及之。

五、二上师皆在壮年，精力弥满，值此青年世界，吾人急需朝气，以治学治事，常人或不明此理，习见古之大德，近之名僧，皆须发皓然，耆老迟缓之象，而愯然於上师之年少，不知自古名宿，以及成大事业者，其增益必在壮年，史传彰明，不难按覆，况密宗转世，童龀即跻高位尤非常人所得喩解，则二上师盛年大业，亦何庸疑，载观说法鹿苑之释迦，求法五印之玄奘，若非年壮，曷任艰辛，此固微末之节，无关宏旨，愚故摭作尾声，或释所惑。

上文各节，随心手而直书，漫无系统范围，并失序文义法，言义理，则班门弄斧，又类数宝之贫儿，言文辞，则重复冗长，更乏华藻之雕绘，顾自忘拙劣，犹不能已於一言，是见倾慕之诚，期望之切，衷怀所吐，侈解至情无文而已，嗟夫，我非作者，君本解人：顾影揽镜，自朽堪怜，披沙拣金，所得亦仅，敢诩过桥三笑，万古一瞥，是非有相，予欲无言。

一九五五年七月大署中草於上海绿杨邨寄寓

常乐精舍记

蒋维乔

密宗在唐开元时，善无畏、金刚智、来中国，传承极盛，至宋代而衰。元世祖忽必烈，为收揽西藏人心，乃尊喇嘛发思巴为帝师（萨迦教），定喇嘛教为国教，命天下之佛教，皆归发思巴管领。明太祖亦沿此政策，虽不定为国教，而封喃迦巴藏为炽盛佛宝师，由是受封者，复有灌顶国师、赞善王、阐化王、正觉大乘法王，如来大宝法王（噶嘛巴白教），使各领其人民，以臣服於明。清代对喇嘛教，亦颇尊崇，雍正帝在藩邸时，即喜研内典，及即位，乃兴修此邸，号雍和宫（黄教），为京师第一大庙。然自元以来，密教之修持，几为帝王卿相所专有，平民莫得与闻。辛亥革命後，方有康藏大德如诺那呼图克图、圣露呼图克图、贡噶呼图克图先後来至中土，以密法传授於出家在家男女四衆；然是个别传授，尚未成立正式道场，今则因缘成熟，格鲁派之金刚道场，创建於先，宁玛派之常乐精舍，继起於後，俾有志学密者，有专门研究之场所。根造、密显二上师，已开始传授生西捷径之颇哇法，获益者多人；密显上师，并宏扬无上瑜伽之大圆满前导，辩才无碍，听衆踊跃，几无虚席；倚欤盛哉！密宗之重兴，可预卜焉。

求法回忆录序

明阳

中国佛教主要分为显密二教，西藏密宗传自印度，是依据《大日经》、《金刚顶经》、《苏悉地经》三部为所依经典。《大日经》是毘卢遮那佛在法界空的一会，而说示阿字本不生的真理，一切众生本有的曼荼罗的。《苏悉地经》是说真言行者的庄严作法行持律仪而写的。这即是真言三部经的要义。真言宗注重仪式、观想、结印、持咒，以使身、口、意三密相应，受三密的加持，就可以即身成佛，达到自证的真法真理。修三密的，要身结手印、口唱真言、意住三摩地，创立客观一庄严环境，以永留意识，长起滋润作用，而激发相应行为，以获相应的果报，修到圣凡一体、生佛一如的境界，即可显示无限的威神力量。

我寺监院、密宗上师根造法师原籍广东潮州，早年脱俗学佛，解行并进，道学兼优，弘密演教，普度众生。一九四七年和其师弟密显法师同往西康，矢志修学宁玛密法，又称红教，精进行道，深契宗乘。五三年回沪，就黄陂路创立常乐精舍，为了精而求精，深入密教，於五四年第二次，单身匹马，又到康藏，得受当代藏族高僧甲色上师器重，予以泻瓶灌顶，授与为大圆满心髓法脉第五十四代传人，传授密法。根师从此更加深探义海，澈悟宗源，造诣极深。诚为汉僧弘传西藏密教的第一代金刚上师。根师五五年返回上海，与密显法师大弘瑜伽密法，四众归崇。一九八三年春，荣任上海龙华寺千年古刹、着名丛林的监院要职，助理寺务，领导有方，平易近人，严以克己，高山仰止，海众敬仰。一九八四年又被选为上海佛教协会副会长、徐汇区政治协商委员会委员。一九八五年得受香港和美国纽约佛教道友的邀请，前往建立道场，弘扬密教。近年以来，又在两地成立《大圆满心髓研究中心》法传海外，教扬欧美，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功德巍巍，赞莫能穷。兹者根造上师编写《求法回忆录》使法水长流，泽被羣生。余与根师多年至友，情同手足，欢喜赞叹特为之序，以祝藏密妙法，万古长青云尔。

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上海龙华古寺方丈

明阳写於华林丈室一九八九年三月一日

密显上师序

常乐文库第五辑《求法回忆录》序

真禅

藏传佛教宁玛派是西藏最古老和最重要的佛教教派之一。宁玛，藏语意为古、旧。它遵循前弘期所传的密宗，俗称红教。据记载，最初传密宗入吐蕃的为寂护、莲花生两大师，他们都是吉祥狮子大师的直传弟子。当时汉地禅宗也传入吐蕃，因此前弘期所传的密宗中，受禅宗的影响较深。近世意大利学者杜齐也认为二者可能同源。公元九世纪朗达玛禁佛後，苯教盛行，佛教不能分开存在，但密宗仍通过家族世代相传，与苯教互相影响，因而在内容和形式上与後弘期各新派所传密宗有明显区别。十四世纪宁玛派传至不丹，後又传入尼泊尔。二十世纪中传到印度，在大吉岭建寺。一九七三年还在比利时建寺，以後又於希腊、法国等地建立坛场，开始流传於欧洲。近年来美国宁玛派的传教活动也兴起。上海常乐精舍根造和密显两上师在纽约建立大圆满心髓研究中心，编印《常乐文库》一至四辑，弘扬藏密发凡，显密会要、胜乘实践、法雨普被，功德不可思议。

根造上师於一九四七年第一次到西康求法。一九五三年与密显上师创办常乐精舍於上海。一九五四年又在西康、上海两地灌顶传法，使「大圆满心要」得到广播弘扬，皈依者逾千。十年浩劫期间，常乐精舍被迫停顿。拨乱反正以後，根造上师被选为上海市佛教协会副会长；一九八三年出任上海龙华古寺监院、南海普陀山普济寺都监。一九八五年应美国和香港信众的礼请，与密显上师同莅香港与美国纽约，建立「大圆满心髓研究中心，大弘藏密宁玛教义，传授「大圆满心法」，出版《常乐文库》。常和乐是佛地功德中的主要内容，是学佛者所希求的最高目的，同时也象徵着人类社会永续进展和法界圆满和平的实现。两位上师的为法为人精神令我非常敬佩！

现在《常乐文库》第五辑又要问世了。我衷心祝愿藏传佛教兴旺发达，一切佛法，无论南传、北传，小、大、显、密都发扬光大。因为佛陀应机施教，广设方便，佛法原是适应众生的佛法啊!普愿见闻者同发菩提心，同证元上觉道。

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 、上海玉佛寺方丈

真祥佛历二五三三年岁次己巳於上海玉佛禅寺般若丈室

求法弘法回忆录序

苏渊雷

新春献岁，万象昭苏。遥承根造上师香港表示，并附《求法弘法回忆录》提纲，嘱为《常乐文库第五辑》撰序，欣然命笔，作而言曰：

上师早岁出家普陀山常乐庵，继偕同参密显师两度入康，雪山往返，备历艰险。终获贡噶活佛暨甲色上师印可，摄受灌顶，传经弘法，所从来者远矣。

兹就上师莅沪创设精舍及法苑艺林，文字书画种种因缘，略缀数语，证以诗篇。道腴禅藻，相映成趣，千秋旦暮，亦不数数然也。

尚记一九五五年，精舍成立两周年，会献诗偈，聊表寸忱：

　心髓龙钦最胜乘，坛场初辟吐千灯。

　十年两度雪山道，苦行真同可与能。

　瑜伽相应义千秋，妙入庄严智海游。

　解得莲花清净法，即身即佛更何求？

精舍初创「法苑艺林」，实承上师认可。时留沪耆宿若柳诒徵、徐森玉、蒋竹庄、尹石公诸老、暨书画家马公愚、田寄苇、钱瘦铁、陈蒙庵、唐大石诸子，不下三十人，每月必雅集数次。根造、密显两师从容款待，方便说法，翰墨因缘，一时称盛。余侍末座，得句辄呈两师粲可。忆丁酉至日，为大石居士题画云：

　坐赏云山分淡远，虚窗松月几回圆？

　恰逢至日围灯画，换取茶烟一味禅。

　华严瀑布妙能喻，独树观生亦可人。

　吟到水穷云起处，诗中禅即画中真。

　历历痕痕碧涨深，天风海月旧知音。

　焦山绿拥金山秀，烘得云烟灿古今。

是岁腊尾，又献两偈：

　南能北秀几清才，一苇从知五叶开。

　除是活埋无别法，安心断臂更何来？

　一笑嫣然绮语删，桃花红到老僧龛。

　持比阿师输半着，黄蔷薇是旧同参。

时根造师方以所画《黄蔷薇》一帧嘱题，故末句及之。

风云入世，劫波初定。越二十三年，庚申大寒，偕大石居士重访两师於沪上。一樽话旧，相对冁然。根造师随出一偈见示：

　身着缁衣廿五年，今番袈裟又披肩。

　岁月蹉跎流水去，我心总伴白云闲。

相与赞叹者久之。师复出大石前此未竟之作，嘱余题跋，因乘兴命笔，了此一大公案云：

　出门寻剑走天涯，二十三年始到家。

　持较灵云悭一笑，桃花流水不顺赊。

上此不辞覼缕，拉杂书此，以报雅令。至其求法弘法经过，神通骇异种种胜缘，回忆录所述详矣，此不赘云。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一九八九年岁次己巳人日鉢水居士苏渊雷记

序

密显

本编以根造上师自叙求法回忆录为主。蒙上海真禅、明阳二法师为之作序，理含金石之声，文抱风云之润，言之有据，无庸多赘，且录中内容已祥，读者一览便知。

我所欲拈出者，根师两度雪山，在其天生毅力，此一特长非吾所及。观其修法之精诚，感应之稀有，均由此毅力而成。然吾所谓毅力者，不在於起早睡晚，日中一食，常坐不卧，而在於「坚靱不拔，勇往直前」，「一信之後，更不再疑」。

忆四十二年前根师年三十一，吾年二十三，适当少年，精力充沛。入康学法之初虽肇端於我，收圆结果之终，实赖於根师。彼时根师有一笔钱，若往西康学法，维持生活三年有余，如善经营，六年不止，可谓有恃无恐，有备无患。孰意甫达康定，忽然金元变制，一堆钞票，成为废纸。当时我心犹豫不前劝根师速回上海，根师亦自知前路茫然，希望极少，强自前进，恐入绝境。然既到宝山，空手而回，非但辜负衆人希望，且笑我辈临事无能，遇难而退，赖有张少阳、邓达吉之介绍信，不妨冒险一试，船到门自会直也。因而不顾艰险，毅然前征，幸蒙三宝加被，绝处逢生，行至玉隆，即蒙持明上师之摄受，夏克刀登之帮助，於生活学法方面，均能初步转危为安，又能在持明上师座下得大加持，奠定基础，此一大因缘，实归功於根师的勇敢坚决也。

第二次入康深造，虽有夏克刀登作好准备，而上海已有道场，根师只能只身独往，此时交通较前便利，雪山盘行路上，时有汽车往来，虽各别小道，仍须骑马。大的问题已不存在，经济方面，又有夏克刀登大力支持，理应左右逢源，一帆风顺，不料又有意想不到的恐怖危难，过於从前，而目覩昔日二人受难之陈逾，触境伤怀，不胜感慨系之。

此时全仗佛法加持，始终镇定，终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盖经甲色上师历次传法，尤其於彻却口诀，刹那相应，身安心泰，乐以忘忧，微妙诗词，自然诵出，於诸逆缘，从容不迫，心智湛然，忘其能所，问答往还，妙契师意。然後甲色上师命往日边，侧目观看，呈以所见，遂蒙印可，即境传授脱噶要道。尔後复授显密要典，日日口诵耳闻，为时一月，此名口耳传承。

根师回沪後，分别不过一年，除所得妙法甘露外，尚带来一口流利藏语，谈话境界则更上一层楼矣。

未几，随顺大的潮流，俩人俱参加生产劳动。根师生活环境虽然变迁，而无损於道，善巧修持，任运成就。彻却脱噶日有所进，故其诗曰：「我有明珠万万千，行住坐卧伴我眠，五彩缤纷惹人爱，任君抢夺我不捐。」此其内受用境，人不可得而知，其显於外也，则於衣服之上生有舍利四颗，斯皆於劳动修持中所出成绩。古人谓「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即此意也。

虽然若不了达本净任运之理，欲造此境岂易言哉？至於今，根师往来於美国香港之间，建立法幢，传持密教，领衆薰修，法喜充满，近於香港道场感得灯花舍利多颗，颜色各异，斯乃香港同仁诸大居士，於莲师法有大因缘，故能师资道合，捷应如响。更有请根师加持而能求财得财，求子得子者，有身遭鬼魅，怪病缠绕而法到病除者，且诸弟子中，男女老少，从事各行各业，多为有识之士，不同倿佛者流，精诚所至，斯能立杆见影，各得法乐，胜缘所显，殆非偶然，而使根师佛法得以发挥其微妙作用，信乎义净法师曰：「利生之道，唯咒是先也。」

然藏传宁玛派与夫各派教门，其最终大法虽不在於持咒，而成就之浅深端在诵咒之多寡以为基础。根师自拜持明上师以後，诵莲师咒不计其数，最低限度不下六百万遍。後虽学各本尊灌顶坛城，未尝见异思迁。如今七十又过於四，每日修莲师法，诵金刚经成为习惯，欲罢不能，故得呈瑞相於当世而有目共覩也。四十余年如一日，精神贯彻始终，亦即根师修法有得之主要因素。

今此回忆录之问世，为修学密乘同仁示其信而有徵，略述自己学修因缘及其成绩，然是可说部分，至於内证工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潜神默契，各修各得，则不在语言文字之间也。

一九八九年己巳首春密显於纽约

一 普陀山出发

我是广东潮阳县李氏子，出生於公元一九一六年。我祖父李雨田是商人，光绪年间用钱捐官，名为三代奉政大夫。三代者，祖父、父亲李振英及我，奉政大夫是副四品官，因为是用钱买来的官，所以副而非正。至今我潮阳祖宅的大门框上还有金光闪闪的「大夫第」三个金字。

一九三六年，我因慈母去世，悲痛厌世，想要出家，恰值师兄根梓师（南洋郭启明先生之九弟）来上海，由同乡介绍而认识了他，他劝我先到普陀去看看。乃於夏天随他到了普陀山，拜见了尘上人。上人一算《一掌经》，说我出家有根基，命我立刻落发；我说先得回上海弄些衣物钱财，再来出家。上人说：「从来没有带钱出家的，你一切不必担心，即刻出家吧!」我心中犹豫不决，到梵音洞去看因缘，乃见一面孔黑黑，两手执笏，身穿绿八卦袍的张天师。请问伴山庵了清上人，上人说：「道家与佛家都是出家人，俱称『方外』，说明你出家後，道术和名声也像张天师。」这样一来，我便决定出家了。便於是年在普陀山常乐庵礼了尘上人为师。不久即受具戒於苏州北寺塔照三老和尚座下。

了清与了尘老和尚都是广东人，因此广籍来往香客颇多。抗日胜利後，有一次我往上海，迎接广东香客来朝普陀山；回山後，刚刚走到本山的洪筏禅院门口，该院当家圆照大师，忽然叫住我说：「有两位广东客人，语言不通，请您将她们带到您的庵中去吧！」我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两个广东香客，必然是没甚麽钱，如果有钱，语言不通也不成问题。当时我立刻到院内一看，只见两位女香客正在洗衣服（这时正当秋季九月，尚穿夏布衣衫），我急用潮州语向她们招呼，她们听到潮语，喜出望外。我叫她们跟我走，两人毫不犹豫，一人将湿衣搭在手上，一人担了二只空火油箱，随我到了常乐庵见到师父，说明经过，请师父将这俩位菜姑留下（这俩人，一姓林，一姓陈。广东都把带发修行的女人称为菜姑）。师父听了以後还没开口，已有人到他老人家耳边进谗言了。说我现在还不是当家，就大胆把没钱客人带进来。我说：「人已来了，天气转寒，只好请师父慈悲，留他们住下，饮食吃常住的，棉衣归我负责。」然大家互相踢皮球，我便说道：「如果这样，以後常住有甚麽事，您们不要找我。」师父无奈，点头同意了，这俩人方能在普陀山过了一个冬。次年正月，我将二人携至上海去买船票，送她们回广东，二人感激万分。

到了十月份，他们又来朝山了，仍是肩挑二只火油箱，指名要找我，说要为我在普陀另造庙宇，由她俩作护法。火油箱里装满钞票，全部是送给我的。这样一来，大家又红了眼，到师父跟前说我坏话道：「根造既不是当家，前者既自作主张带没钱人进来，现在又私受供养，这样下去，将来还了得!」师父听了，左右为难。菜姑便说：「我只认识根造法师一人，他曾经照顾我，其他人我不认识。如此，僵持了两个星期不能解决，最後只好请我的传法师父了清上人出面调解，了清上人劝道：「根造一人是不能受这麽多供养的，但是根造过去照顾过您们。去年您们来常住亏待你们了，但总是在庙里住了一段时期，现在我提议这两箱钞票，一箱归常住，一箱送给根造法师，您看如何？」二菜姑接受了老和尚的建议，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後来我和法弟密显法师往西康学法，就是靠这笔钱的支持。至於以後金圆变质，一箱钞票变成废纸，使我们陷入极大贫困，又是意想不到的事。

我往西康学法，开始是密显法师倡议，当时也因为对於佛门寺庙应付金钱的作风有所厌倦，如俩菜姑的遭遇，说明寺庙对有钱人百般殷勤，坐，请坐，请上坐；茶，泡茶，泡好茶。对没钱的人，不理不踩，或拒之门外，这种风气太普遍了。

普陀山经常看到《觉有情》月刊，，此刊不时有康定邵福宸（毅甫）居士投稿，介绍西康雪山一带喇嘛寺庙状况，对於红、白、萨迦各派描写得很生动。我和密师数次写信与之联系，，最後终於决定往雪山学红白教。当时我有三十两黄金，足够维持十年生活；因误听邵居士建议，买了许多万金油、八卦丹、头痛粉，黄金去其大半，又值金圆变制，所带药物无人购买，结缘亦少受欢迎，於是忽然变成穷光蛋了。然既入宝山，焉能空手而归？那时我们都是年青人，天不怕，地不怕，冲劲很足，终於到了雪山，有些汉人对我们的勇敢精神，非常佩服。

我是常乐庵了尘师父的最後一个徒弟，师父年老了，也不肯让我出去；还是了清上人出来讲话，劝我师父说：「徒弟不是私人财产，何况佛门制度有三不留：一、还俗不留，二、参学不留，三、亲近善知识不留。我本来也不愿他们离开，因他们为求佛法，是好事。普陀山从来没有出去求法的人，这种好事，怎能阻止他们呢？」因此我师父无话可说，同意我去了。二位上人特为我们办斋饯行，摄影留念。在常乐庵大殿门口，摆了四张靠椅，中间左边坐的是我剃度师了尘上人，右边上首是我传法恩师了清上人；外左边是法雨寺退居方丈觉悟老和尚，右边是驻悦岭庵的前寺退居智圆老和尚，我和密师坐在地下蒲团；其余诸师兄弟站立於後，有根诠、根梓、又兴、又豁、又弘、新圆、道岸、济灵、宗愿、根明等。摄影後，大家共进午斋。斋後，了清上人写了八句偈子，赠给我俩，作为鼓励和留念。偈曰：

愿尔到藏，三缘具足，

深入慧海，得大神通。

回来此土，广度一切，

圆满菩提，归无所得。

几十年过去了，人也十之八九不在人间了，这种印象，至今记忆犹新。

二 到了康定

普陀启程之前，得了一梦，梦一魁硕伟岸之人，叫我学红教，成就很快。本来我和密师打算学黄教的，得此梦後，即改变方针，愿学红教了（常乐文库第一辑藏密发凡中已有详尽叙述，故在此不赘）。这也因为看见《觉有情》月刊上邵福宸居士介绍康北一些红教寺庙的殊胜情况有关。於是便与邵福宸居士於来往信件中取得联系，定好动身日程。在一九四八年春，先由普陀山往上海搭长江轮船，直赴重庆，挂搭於中正街长安寺；有徐少凡、王晓西二居士写了几封介绍信，分别荐成都、康定之重要人物。旋即持信迳往成都，晤孙质诚居士，孙居士引我们拜见督噶活佛（丽江白教活佛）。活佛驻锡在三槐树街一位严居士家，见面後，乃二三十岁之青年，相貌庄严，仪度潇洒，俨然翩翩公子，听说我们要往西康学红、白教非常高兴，口头介绍一些藏族的生活习惯，以及所意料得到的困难，写了一封信，介绍我们到巴邦寺找四宝法王。那里有一位老居士劝我们专学密法，而且要学大法，不要学「菩提道次第」一类的东西，大家都听厌了。

出成都，乘汽车往雅安。雅安以上，无车可乘，要去康定，必须乘滑杆（类似轿子，然不是轿子，用一条帆布作成软床一样，乘客仰卧上面，由两人抬着，上下山都很灵活）。走了五天，翻二狼山，过卢定桥，经过这段最困难之路程，就离康定不远了。那时四川一带，吃鸦片的很多，这类抬滑杆的，都是瘾君子，每到一个站口，都设有鸦片馆，要等他们过足了瘾，然後上路，一路烦恼，自不待言。到了康定，找到佛教世界服务社，实际就是康青公路甘玉段工程处办公室。邵福宸就是该处的处长，佛教世界服务社就设在他的室内。邵居士笃信密乘，为贡噶活佛的皈依弟子，此人精通英文，常与国际信红白之外国朋友来往信件，所以叫佛教世界服务社。这里有好几个人，都是该处工作人员，有信喇嘛教的，也有不信的。

康定，原名打箭炉，这个地名本来是藏语的译音「打壍多」，因以打箭炉为音。人们误以为诸葛亮会在此打箭安炉，实是大误会。据说诸葛亮确实在西康打过箭，那是在西康南部的建昌县，不是康定。

康定，不是我们最终目的，可是，这个地方是前往雪山学法的重要桥梁，到康定，就住在邵居士的工程处，一住两个月。在这期间，不但食宿方面由邵居士供给，举凡一切所需，如购物、制衣、拜访要人、找师父学藏文、以及一切琐事，莫不由邵居士奔走、引见、操劳、计划，体现其为法为人的伟大精神。康定是一块小地方，因与邵居士来来去去，最易惹人注意，此处又没见过年轻和尚，住不到一周，便上了报纸，记者又从而加以渲染，便成了衆人注意的对象。

在康定，由邵福宸居士介绍拜了一位萨迦派师父名札巴降泽，此人生得高大，相貌端正，慈眉善目，仙风道骨，黑发长须，都是螺旋形，会讲川语，除教些藏文藏语之外，特别传了一些小法，如：送毛人、吃聪明咒、妇女久不生子能令怀孕等等，都是为人间解决小问题的，并用汉语告诉我们，你们将来成大仙大佛，宜学大法。

在此期间，邵福宸居士通过好友张夷白先生引见得谒西康省代主席张少阳先生（正主席刘文辉经常不在康定）。我本持有王晓西、徐少凡的介绍信，见面後略事寒暄，答应帮忙；以後各县县长沿途照顾，都是靠张少阳的面子。在这里又得悉张少阳的女婿伍觉天先生是我同乡，塞外邂逅，自然格外相亲。

藏族的名人和汉族一样重要，札巴降泽上师介绍我们去拜访邦达多杰，也是由邵居士带去；无意中种桃得李，在邦达多杰家认识一位登达吉，藏人称他为「贾本波」（汉官之意）。此人笃信白教，与四宝法王感情颇好，听说我们要到巴邦寺亲近四宝法王，主动写信介绍给白利汪堆土司（没拜访），又介绍给玉隆土司夏克刀登（康北登、德、白、石四县中很有权力）。不久，又在康定认识一位汉人居士史建侯，此人自己出钱在康南理化县办了一所汉藏教理院，专给来康求学的汉僧作桥梁，供给食宿，自己寻师学法，一切自由。见面後很热情，当时送了我们半驮砖茶，这在西康那边是很适用的，无论自食、购物，都受藏族的欢迎。以後我们在康北学法，不时与他来往信件，以致後来住在汉藏教理院，为期虽不长，缘法总算不浅。

在康定二筒月来，缘法基本上顺利，遗憾的是我们的金子虽然有二三十两，因为换了钞票，忽然金圆变制，旧币换了金元，所得的新币仅够作两件皮袄和到德格的路费，生活自给是绝对不可能了。面对这种考验，真是进退维谷。最後决定，只能前进，不可後退。当时我俩都是年轻力壮，有一股闯劲，越是困难，越要试试，加以对红教密宗的神秘感，认为透过此关，必有一番新的境界，既抱着牺牲精神，也怀着无限希望，因此便毅然决然踏上雪山的征途了。

三 雪山路上

出康定往西走，便是雪山地带，山顶上有经年不化的积雪，也就是纯粹属於藏族人民的境界，四川人把这种旅行叫作「出关」。出关之後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翻「折多山」，这山上本已修好汽车公路，随即被藏族拆毁，不能通车了；一是康定北边的海子山，这山比折多山高一些，没有公路。但不管有无公路，当时都靠牛马过山。所以出关以前，先须在康定雇好骡马，价钱付清，然後上路。雪山路上，单人独行，是相当危险的。不要说不认路，无处打听（有时走一天不见人烟），还经常遇到抢劫，甚至要命。因此必须随骡帮同行。他们是作生意的，带有手枪，不怕土匪，就雇他们的骡马，与之同行。我们雇的骡主是云南商人赵鲁山。邵居士殷勤托他一路照应，一见投缘，他也颇乐於接受。这样经过乾宁，道孚，卢霍，甘孜，最後到德格。每天日出前起身，日将没而休息。休息之地点，并无房屋，帐蓬可住，只找柴水方便之处而息。到可息处，先将骡马身上的东西卸下，堆成围墙，骡马放去吃草，人坐在围墙中，用三个大石架成炉竈，将大铜锅放上水煮茶砖，吃酥油、糌粑，然後即在露天而睡。有一个值班人不能睡觉，要不断加柴，维持火势，有时还要撒一点辣椒在火上烧，这样可以防止野兽前来。露宿的生活突如其来，开始非常不习惯；多过几天，大自然的空气倒令人觉得苦中有乐，渐渐习惯了。恐怖，危险是难免的：有时睡觉醒来人被埋在水里；有时上山因马的肚带扎得太松，而从马後滑倒地下，人摔得很痛；有时一帮分成两队，邀定在某处会师，事先并不通知我们。我与密师三天後才见面，一见之後，我於惊喜中竟用潮州语和他讲，当他不能回答时，我才警悟过来。总之，路上的生活是不太平的。如此行了两个月方到德格县。

四 甘孜和玉隆的因缘

甘孜和玉隆这两个地方，虽然不是我要达到的终点，因为在此逗留多日，尤其是玉隆，关系到我整个学法的经过，以及第二次入康在甲色上师那里，得到根本大法的传承—四种心髓—都是和玉隆分不开的，所以对这两地的经过，必须重点的叙述一番。

甘孜，在康北来说，是个繁华而重要的县镇（虽然比汉地差得很远），那里的县长叫高师韩，是省主席刘文辉的女婿，他有个聪明而勇敢侄子，只知是高科长，不知其名。骡帮商主赵鲁山先生，也需在甘孜逗留，住在他朋友家，我也常去吃住，有时生活得以调剂。到此後，即持张少阳代主席的介绍信，往见高县长。高是黄教徒，但没甚麽门户之见，不管红教、白教等，只要是有本事的喇嘛，他都请到县里来念经，供养。他见我们由普陀山远道而来求法，又有代主席的介绍信，当然是很给面子的，叫我们住在县里，答应募些捐款，供我们学法之用，有时请密师为讲心经，叫我们多住些日子，好多凑些钱，但我们急於要往巴邦寺，只好先走了，答应到了巴邦以後，再来取钱。但等到第二次来取钱时，甘孜已经起了变化，县长调走，钱也被一个人拐走了。这是後话。

喇嘛的生活方式都是自立更生，如果为人念经得来的钱，那是劳动所得。此外有作生意，有的作工、种田，还有行乞的。至於大喇嘛、大活佛，则是例外，他们有世袭的庙产，又经常有大施主来供养；不像汉族和尚有丛林可挂单，也可以长住。因此，到康藏学佛法，则与和尚制度截然不同。我们之所以要募捐，就是怕生活发生问题，而使学法之事半途而废。虽然经过一些努力，终不免贫穷之苦，得了一个「甲种」藏语（汉乞丐）的徽号，待遇到夏克刀登以後，才渐渐减少了一些无味的讽刺。过去，汉僧往康学法，特别是西藏拉萨，都是拿了国家一笔经费的，所以一住十年、二十年，生活不成问题；我们没这个条件。在拉萨学法的人，最後要得到格西（善知识）学位，他们说为「功名」。这功名不包括密宗在内，是学显教五大论而毕业了，但要考取这个功名，必须化一笔钱；拉萨的汉僧，过这一关是不简单的，国家经费，到此不能起作用了，只是回到汉地来募化，例如恒演法师、满度法师、太空法师等，都为格西而回国募化，有的成功，有的没成功。所谓考格西，为甚麽要这麽多钱？无非请该寺一千多个喇嘛吃一顿丰盛的美餐。喇嘛说，这是修福，学五大论是修慧；福慧双修，方能成为格西。即使不能请喇嘛吃美餐，最低限度也得请大家吃一顿粥，他们叫吐巴（粥）格西，这句话也含有讽刺之意，但「粥」，不是像我们汉人那样，烧一锅大米粥就行了，他们是用青粿烧成厚粥，也要加酥油，加些牛肉，可能还有其它附件，才稍微像样一些。所以这一顿粥的钱也是不在少数的。若欲考拉让巴（高等的）格西，还要化更多的钱。通过这段请客，方能被该寺的权威们承认你是格西了。

格西，不是象徵此人已是显密精通了，而是在显教方面，得到毕业，至於密宗，另外还有密藏院，考得进方能入院学修。不过在学显教阶段，也能顺便学到密宗。我们汉僧学法，开始目的，都是为学密宗。到了三大寺，按他们那里规矩，一定先学显教十年，每日参加辩论，这样汉僧的目标也不得不随之改变，即是在汉地显教有相当根底了，也不算数，要重新学藏传的显教。所以到那边学完显教而回来募捐的汉僧，总是讲一套「菩提道次第」，开始大家听着似乎很新奇，久则生厌。所以成都那位老居士劝我们直接学密宗，还要学大法，不必走冤枉路。黄教所传密宗都是噶当派和萨迦派之传承，他们所有的，其他派里都有，而红白教的密法他们却没有，所以北京雍和宫的辛喇嘛，一得到贡噶活佛的一套传承当时流下眼泪。

甘孜城内有一黄教大寺，出甘孜廿余里，便是黄教有名的大金寺，在清朝时文武官员到此都要下马。因为我们目的不学黄教了，这两座寺庙只在门外看看庙貌，并未进去参观。西康的天气，变化莫测，看看风和日暖，一下子就会刮起大风，下冰雹、下雪蛋。我们久居江南的人，骤然遇到这种环境，真是不知所措。然而为法忘躯，只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每逢露宿，我必诵金刚经若干遍，又常持观音圣号，因为习惯了，随便学甚麽大法，几十年来，金刚经从未间断。

出甘孜後，即往玉隆进伐，先到白利小镇。这里有一土司名白利汪堆，因急於往玉隆，虽有邓达吉的介绍信也无暇拜访了。离开白利，行一天路程便到戎坝岔，这里的余区长是密师的同乡；还有一位流落在西康而不能回乡的老头也是密师的同乡，余区长对他很怜愍，叫他住在区政府吃闲饭，生活当然是很苦的，但他是清朝人，肚子里有一些古的知识，又会一些小法术，谈话也很有风趣，现在恐早已不在人间了。这位余区长听到持明上师的神异，後来由我们引见，也拜门皈依了。以後我们来往於玉隆、甘孜之间，却得到他的一些帮助。

过了戎坝盆，就是玉隆，这在学法方面，比甘孜更重要。我们到此，必须拜见夏克刀登，身边有邓达吉写的介绍信，见面後，很客气，找一位蓝良诚先生作翻译，对我们远道而来学法，表示敬佩，并答应帮忙，介绍信也没看，因为在谈话中一望而知我们是真和尚，对显教不外行，印象相当的好。出夏克刀登宅，将要回官寨子（西康在赵尔丰时留下的规矩，汉人到每个站日，都住在官寨子内，不过两三间空房），蓝良诚忽然说：「这里有一位得登，是莲师化身，前些日子关照我，说如见有两名汉僧来，可引来见我。」二位是不是应该见见，我俩异口同声说：「当然要见见。」

见面後，异常亲热，为此多住了两天。皈依、灌顶、各赐法名、并说过去因缘与将来前途，邀以日後再见（详载藏密发凡）。然後由夏克刀登派乌拉（马差。赵尔丰留下的规矩，凡汉人经过站日，必由该地头人派马差，以马送到下一个站口，如此站站有乌拉，一直送到目的地，人也跟着去。钱要少些了，所以价钱很便宜。）因我们所雇骡帮已经先去了，且遇到夏克刀登以後，往德格已无困难。巴邦寺离德县还有两天路，到德格後，免不了多住几天，要拜会管县长，有张代主席的介绍信，接待比较客气。这里有一座大寺庙是萨迦派的，庙貌稍为破旧，曾经出过高人，当时一位堪布（住持）据说也很了不起。此地是德格文化中心，有印经版，冬天停春天洗版，河水变黑。诸事完毕後，即由管县长派乌拉送往巴邦寺去了。

五 短期的巴邦寺因缘

巴邦寺的山脉是平洋起突，像一头大象，庙子正好在象背上，风水相当的好。这里最大的活佛是司都仁波且（汉人称他为四宝法王），曾得皇帝册封，赐有红帽，在白教中的地位仅次於大宝法王。此外还有白利清增和汪根诸古，都是该寺的活佛。

司都仁波且，中等身材，戴近视镜，吃鼻烟，当时的年龄正好是六十六岁。他们住房的墙壁都是整条木料破成两半，平面朝里，圆面在外，这样一层一层叠上去，也相当的坚固。当然，这座房屋面积是很大的，屋内红漆加上金色寿圈，雕梁画柱，非常严静。挂钟三十支，古今结合，汉藏相配，别有一番景色。屋外是一所大花园，仁波且喜欢孔雀，养了两只。我们到巴邦那天，天已将暮，定好明日上午朝拜仁波且；但仁波且当晚已派了他的翻译前来慰问，并关照我们所带财物，他一概不要，好好留着自己维持生活。

次早会见仁波且，是在他的修法的小房间里。顶礼後，呈上供物，在每人脸上轻轻地拧一下，带上红绳作的「松可」（金刚带），然後谈话。仁波且叫翻译（忘其姓名）告诉我，他壁上的挂钟都是不久前买的，怎麽很快就不走了。找汉人来修，花了很多钱，几天後，又停了，以致到如今，还是不能用，问我会不会修钟我说：「钟表我不会修，但我常使用钟表，不妨拆开看看。」於是拆下一只，将零件一个个用火油洗净擦乾，上点滑油，一一装上去，拧好发条，居然走得很好。於是每个钟都拆下，一一如法炮制，各各都走得很好。仁波且高兴极了，说贾喇嘛（汉僧）为人诚实，虽说不会修钟，短短时间都修得很好。过去，我枉自被汉人骗了许多钱。以後，仁波且对我俩相当客气，找一位却登喇嘛作我们的藏文教师，又介绍本山日戳寺的一位香拔噶居派的喇嘛名叫噶鲁的为我们的灌顶师。这位喇嘛就是现在大家都知道的噶鲁仁波且，现年八十多岁（见图）。那时他不过四十左右，人很瘦长，举止文雅，走路很快，出门骑马戴金盘幅、穿厚底蛮靴，人们都称他为喇嘛噶鲁。现在大家都称他噶鲁仁波且，显然预示着将来要转世，住持教法。据四宝法王说，他是修六臂嘛哈嘎拉得成就的。而四宝法王早已涅盘，如今转世为青年（见图），住在夏威夷。噶鲁仁波且人还在世，现住印度。这两位仁波且，我都在美国见到了，而且还能合影留念。我晚年得此幸福，实是意想不到的，现在的青年司都仁波且有一点习惯，很像前代的四宝法王，亦戴近视镜，亦喜欢养鸟。

我们在巴邦寺接连过了两个年，这是怎麽说呢？原因是司都仁波且喜欢汉人，也喜欢过汉年。那一年汉历的春节比藏历提早几天，思都仁波且便在寺内召集所有喇嘛来过年了。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大殿上汽灯通明，司都仁波且坐在法座上，头戴红帽（形状与大宝法王的帽子一样，只颜色不同而已）。大家排队按次序走到仁波且跟前，接受摸顶，老百姓也有不少。拜年仪式举行完毕以後，大约到清晨八点多钟，我俩和众喇嘛都集中到一个殿里，司都仁波且早已坐在法座上了。当中有一供台，一层层叠如须弥，上小下大，甚麽香花灯水食品都有，非常好看，原来这是为众施主修药师佛七法，把我俩也安置一个位子，随大家念经。司都仁波且在上面用笑咪咪的眼神看着我们，表现出无限的慈爱。过了几天，仁波且忽然喊我们，连他自己，每人面前放了一只暖锅，叫我们吃，说是过蛮年，所以连过两次年，巴邦寺每天晚上八时，喇嘛在屋顶叫「美当波」，小心火之意，到九时打罗熄灯，喇嘛在顶上吹大号，表示仁波且安息了。因空谷传音，夜里特别响。司都仁波且安排我们住在都巴喇嘛的家里，他的老父老母，与他三口人相依为命。这位喇嘛年方三十左右，人很浑厚，修得一手好气功。我请他表演一下，他便脱掉衣服，只穿一条短裤，结跏趺坐，手揑金刚拳，先修宝瓶气，忽然两腿一放，吼了一声，人离座跳上一二尺高，这是白教有名的气功，每一个喇嘛都要闭关三年三月零三天，专修此功。

巴邦寺每年正月十五日为纪念弥拉日巴祖师，特邀十几位气功好的喇嘛於十四那天，念一天一夜的经，边念经，边修气功，只见大家在一间弥拉日巴祖师殿，衣服脱光，但披一块白布（当时弥拉祖师在山上修道没衣服穿，只披一块白布，靠气功御寒）。这一日一夜大家都不离开本座，吃的酥油、糌粑和茶都预备好，每人还备好一只铜夜壶，小便也不出去。修到第二天清早，东方发白了，有铁棒喇嘛（相当於汉僧丛林里面的僧值），来接他们，绕寺一周。只见铁棒喇嘛在前头带队，手里拿着小长方形的方棒，约三尺多长，上面刻有金色花纹，两头细长圆形，走路时像是拿着手杖，在前头慢慢地走，有几个喇嘛在铁棒喇嘛後面奏乐，再後面便是修气功的喇嘛，每人只披一块白布，跟着慢慢地走。西康雪山一带，本自气候高寒，加以正月天气，正当严寒，铁棒喇嘛身穿皮衣，当然可以慢慢地走。巴邦寺的面积很大，绕完一圈，差不多有一小时了。而那些身披白布的喇嘛不但不冷，身上还在冒热气，这就显示出非一日之功，也说明平日修持有素，方能具足这种功德；而老百姓们，见此情境，越发增益其对上师三宝的信心，这种一年一度的纪念仪式，是相当有意义的。我们在巴邦寺住了三个月，本来住得很安心，只因生活须自己维持，司都仁波且虽然派管家送吃的来，下面的人，总是很勉强，态度也比较冷淡。这也难怪，他们没有吃大锅饭的习惯，我们感觉长此下去日子是不好过的，因而想起夏克刀登於送别时说的话：有困难再去找他。持明上师也相邀「日後再见」。我俩都以为应该把生活问题弄妥当後再回来学法，比较好。於是辞别司都仁波且，又回玉隆去了。这一离开巴邦寺，以後就没回来，不过临行之前，已经得到噶鲁仁波且的三个灌顶，即：六臂嘛哈噶拉，自伞盖剑母，二十一度母。

六 再过持明上师与夏克力登

夏克刀登居士是康北有名的头人，也是信奉宁玛心髓派而且对康藏各教派都有研究的佛教徒。他的家在玉隆山脚下盖起三层楼房，前面有小河，在一块平原上，住有几十户人家，是他的属民。这里是甘孜到德格的一个重要站口，夏家门前有一块上马石，门後有一根大旗杆，旗子上面印有很多经咒，表示风吹过经咒再传到人的身上，可使人灭罪生福，这是藏族的风俗习惯，几乎家家都有，寺庙更不在话下。夏家的大门上着红漆，屋顶是平顶，养了两头大蛮狗，在屋顶上下不来，可是牠那种蛮像和吠声也够吓人的。楼下是马房，二楼有厨房，有一具大铜锅，专供烧茶之用，家中佣人是很多的。夏克彩郎是刀登的哥哥，住在三楼。刀登有两个太太，是姐妹二人共事一夫，大的叫「索囊勤初」，小的叫「彩贡」。我们到时，彩贡刚刚去世。二女儿叫「巴噶」。大女儿嫁给格累兄弟二人共一妻。还有一个哥哥在巴邦寺当活佛，叫旺根，现在印度。这些人都住在三楼。三楼有大佛堂，特请多位喇嘛住在家里念经，照顾佛殿，三楼开始是护法殿，有一位老喇嘛住此，经常念护法。走过此处，第一间是刀登侄南加多杰夫妻，次则刀登哥哥夏克彩郎的住室，转弯正一间，後来就安排我和密师居住，再进去右掖的房间是夏克刀登的住室和修法之处。其隔壁又有一房乃专供一个胖喇嘛在此修长寿法。持明上师二度来夏家是住我们对面佛殿里，以上依次介绍夏府的概况。

我们出巴邦寺，欲往玉隆，须经过德格县。出德格县城不久，便踏上一段最困难的路程—雀儿山—这山远远高过二狼山，上面经年积雪，要翻这座山时很不简单，先赶着羣牛去开雪路，牛也要驮着东西。我带了两只塘磁面盆，以备路上洗脸和洗脚之用，放在牛背上，下山後已经坏得不成体统，被牛开路时东冲西撞地弄坏了。翻过雀儿山，路便平坦得多，渐渐将到玉隆。路上遇到夏家翻译蓝良诚先生，得知持明上师不在夏家，是住在玉隆附近一个红教寺庙叫扎喜寺，於是我们趁蓝良诚先回玉隆，然後由夏克刀登派蓝良诚送我们往扎喜寺去找持明上师。持明上师听说我们来了，立即派几名喇嘛到房顶上吹喇吧，表示隆重的欢迎。我们是弟子，衣服烂缕，这一种隆重仪式於我俩身份，甚觉配合不上；然持明上师这样抬举我们，实有其深厚的悲心与苦心。在这里住了十余日，就随持明上师往玉隆夏克刀登家了。持明上师深知我们的困难，特委托刀登对我俩大力帮助。刀登本有此意，加以对持明上师有甚深厚信仰，所以一说便允。此时我们的本意，要随持明上师前往玉树度母岩（上师新开的寺庙），去长期依止。这次遇到夏克刀登以後，每天晚上都找我闲谈，问了许多佛法道理（等於考试一番）；我们一一作答，他很满意。於是他向我们提意见了。他说得登（指持明上师）虽然有大来历（莲师廿五弟子中的一位化身），教人恐非其所长。一因他行止不定，您俩跟他到处跑，人很劳累，学法便不能安心；二因他疯疯颠颠，所传的法，全是原则性的语言，非常玄奥，有时我也颇费猜详。您们领会起来恐怕更加困难。不过暂时随他到仲萨寺看看，长点见识；以後应先学通语言，然後找个好地方去学大法（按此时刀登早有打算，不过没有明说）。我们辞别夏克刀登，便随持明上师往仲萨寺去朝见清增仁波且去了；这一路上的吃用骑马，都是沾上师的光。路上，上师对我们慈爱备至，胜过亲生儿子。上师往仲萨寺是应清增仁波且之请，前去灌顶传法。清增仁波且知道持明上师於库藏中取出许多法宝，且眼前仍有取库藏的可能，所以要接受他的传承，而持明上师也以能够将所取的法宝传给这位有名的大成就者为荣幸；而我们能够遇到这种殊胜因缘，也是颇引为自庆的。

在往仲萨寺的路上，经过一个小村庄，上师突然一住半个多月，吃的酥油也没有了，他还不肯走。喇嘛劝他早点上路，他也不理不睬。劝多了，他便发脾气，大家都跟着他吃苦，毫无办法。於是想起两个汉僧了，要求我俩到持明上师处劝解。持明上师见到我俩，又是那副慈爱的样子，又倒茶，又拿糌粑（仍是没酥油）。我俩将来意说出，他立刻婉言安慰，说是不能离开，劝我们耐心几天。⋯⋯别的喇嘛插嘴，帮我们劝他，他立刻发脾气说道：「乌金仁波且（莲华生大师）教我不要走开。」这句话我们已经听懂了，於是不再罗苏，辞别而去。

到仲萨寺後，住了一个月，持明上师在这里与清增仁波且作了很兴盛的佛事，互相灌顶传法（其详情在後面专述）。佛事完毕，上师又踏上征途，往回走，要到竹箐寺去。竹箐是宁玛心髓派之大庙。上师到此静待时刻一到，将要取一种法宝，取宝的情况非常稀有（常乐文库第一册《藏密发凡·康藏的得登巴—持明上师》文中已有详载），在往竹箐路上，上师派人先将我送到竹箐，叫密显和他同行。半夜露宿，天降倾盆大雨，密师和几个喇嘛，等於在水中泡了一夜。晨起，牛马都感觉寒冷，头与身缩成一团。藏族衣服都是皮织一类，平日又炼成习惯，身体影响不大；密师从水中爬起，衣服全湿，冷的情况，自不待言。持明上师见此情况，问他冷不冷，他说冷得很。上师赶快倒热茶，亲手揉糌粑给他吃，到竹箐後，人即生病；仗着年轻体健，三四天即已复元。持明上师怕我们吃不了苦，派人把我们送往玉隆去找夏克刀登，各送一尊小莲师像。上师心中有数，此後能不能见面，不得而知了。真的从此一别，再没见面。

七 住在夏克刀登家

第三次见到夏克刀登以後，问我们作何打算？我们要求他供给我们生活，再回巴邦寺或到竹菁寺去学法。他说这些他都可以帮忙，不过你们语言没学会往那里去都是白费。如果愿意住在他家里，衣食住都不成问题，学语言也极为方便，问我们意下如何？我们想想只有这条路最为现实，也难得此人这样热心、诚恳，於是就答应了。夏克刀登便把我们安排到隔壁一间上房，左有他哥哥夏克彩郎，右边是夏克刀登。

住定以後，一日，夏克刀登，拿了一本二百八十页的《大圆满隆钦心髓前导文》教我们读诵，说是这本书文字比较浅显，又是讲佛法的书，语言文字皆可通用。我们读了几天，觉得还顺口，他一有空闲，便为我们讲解其义，过了几天，又派了一名藏族青年叫「本登」的，陪我们一道住。这青年略知汉语。刀登的用意，不光是利用他作翻译也叫他教我们说些藏语。这样，我们无意中有些进步。

夏府来往人多，特别是活佛仁波且，常到他家来念经，这给我学习佛教工巧上带来许多便利，无意中我学会许多做多麻（供品）。这种多麻的作法，有许多差别，有寂静（文）的，有忿怒（武）的，但都要作酥油花。此外，还学会一些画唐嘎（佛像）的方法。他们的画法，与汉族不同，但却像春秋时代的古法，就是用布打白底，先将白布棚在木架上，然後涂上白泥；经日光晒乾後，用一块光滑石头磨擦精光，便开始作画；先用炭笔勾样，依次着色，便画出宜喜宜怒的各种生动的佛像。

藏族有句俗语，说是：「佛像虽好，却出在匠人的口水画成。」意思是说藏族人画佛像润笔不用水，只在口中含一含，一则口水是热的，二则可用舌头嚐出颜色的浓淡，这样画出的佛像非常好看，卫生是谈不到的。我回到汉地，也画过几张佛像，如金刚萨埵、莲师、度母等。现在常乐文库的莲师像，等於我作的复制品，但我用改良方法，把佛像画在白绢上，不用口洗笔，用水洗笔，以敦煌画法而画藏像。然藏像比较复杂，我只突出画一本尊，我所画的单身、双身金刚萨埵及白度母，文革时均被抄去，多次询问俱无踪院影。

在夏克家也学会了打嘛呢七。那是因为夏克刀登的第二夫人去世不久，有一位活佛叫卡觉诸古，特地来夏家打了一个嘛呢七，附近的老百姓，多有来参加的。这种仪式比较通俗，专门传持六字大明咒的喇嘛，藏人称这种人为嘛呢喇嘛。当时有四位嘛呢喇嘛，我只记得三个：是贝麻斯地，二是阿鲁勒巴，三是卡觉诸古。卡觉诸古本是黄教活佛後来依止红教喇嘛「贝麻斯地」学观音成就法，因而成了嘛呢喇嘛。贝嘛斯地据说是修四臂观音得成就的。有人给他拍照，有时照片洗出来不是他本人而是四臂观音。六字大明有时须要拉长声而念，相传这个唱腔是观世音菩萨在空中唱诵而流传下来的。我所学的打嘛呢七，实是卡觉诸古的传承。

我在夏家住了将近一年，在正式搬到夏家之前，与持明上师也有两段特殊因缘。扎喜寺小住十多天，这两段短的时间里，使我亲得持明上师与莲华祖师的加持。

记得开始搬进夏家时是与持明上师同住在一起的，密师於搬进夏家後，即往甘孜找高县长去募捐，高县长留他在县中多住些日子，说是日子越久，募的捐越多。这虽是盛情美意，但一个在水里，一个在火里，密师只求募一点捐早些回玉隆，长期逗留如何使得？况我在玉隆，他在甘孜，音讯不通，互相悬念。我疑心他被土匪抢劫或者被害，每次以密师的安危去问持明上师，上师总是说很平安，并说：「我每天都看到他。」我无法解开自己的忧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持明上师见我一天天瘦下去，两眼凹陷，劝我进食。我不想吃，上师硬将饮食塞到我嘴里，一口一口的喂。我心终不能安，只好多念莲师咒，如此念到万念俱寂，得失安危也暂时忘记了。此时感觉心中生起很大的安慰，越发忘记了自我。不数日，密师忽然回来了。我正在院中念咒，一眼看见他，不由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你回来啦!」他见我瘦得变形，惊疑得说不出话来。这样一来，我与莲师结了不解之缘，以後於修莲师法中往往得到许多感应。

八 在扎喜寺承事持明上师

前面说过，我俩离开巴邦寺的目的，是准备长期依止持明上师的，然因缘的变化，往往出人意料，对於持明上师的承侍，也只有短暂的缘分。记得初遇上师时，上师於次日告诉我俩道：昨夜我作了一个梦，梦见两棵大树，上面结满丰硕的药菓。这两棵树就象徵着你们俩位，将来能够得成就，可惜我没伸手去摘药菓，说明不是成在我的身上，并且我们师徒不久都要分离的。上师为我俩取法名时，先入定片刻，然後为我取名曰贝玛喜饶（莲华智慧），并说因缘道：「你前六生在莲师座下学过法。」又为密显取名曰滚却达吉（三宝弘扬），说：「因你前四生在哲贡寺当过喇嘛，并与我同住过，那时就叫这名字，如今还是这样叫吧。」因上师印证取名，故我收弟子都取莲字为根据。後来的事实确实如此，但是短期因缘也没空过，那就是在札喜寺中承侍上师时到过一些稀有之事。札喜寺面积不大，属於小型寺庙，距玉隆二三十里路，但非常清净。寺庙建筑在平原茂林之中，曲径通幽，往往走到将近寺庙跟前尚看不到殿宇房舍，但闻水声潺潺鎍钠、大号吹奏海螺之声。走到院中，方看出是在欢迎我们的。这个寺庙简直是最好的阿阑若。到此後，令人低徊留之，不忍即去，正好我们也准备住上几天了。

此寺中住着几位得登（取藏者）。有一位得登，蓄着长发，头上挽髻，身穿白裙、白披衫，看上去很神秘，夏克刀登说他是假得登，其他得登都穿紫红色，同於一般喇嘛服装。持明上师穿红裙，着黑靴，胸前扎一个大铜镜，腰插一根普巴（这是他修法的装束）。

我在这里住，每夜睡觉之前，一脱衣裳，总有很大的白蓝色电光放出来，喳喳有声，开始很害怕，不知是福是祸，去问持明上师，上师说这是热呼拉（罗睺罗）大护法附你的体，已经得到加持，是好现象，不要怕。我每天都如此，问密显看见没有？我说他看见了。上师说，那麽他也会有的。果然当天晚上密显也有了。众喇嘛听说我身上有光，都要亲眼看看，晚上睡觉之前，他们特地把灯吹灭，教我脱衣服，那种光亮和响声，使他们不得不相信，他们很兴奋地说：「我们有闭关十五年的，也没这种功德。俗语说：『汉人是真和尚假经，藏人是真经假和尚，一点也没错。』」通过这些，使我信心更加坚固，也证实了在普陀山作的梦并非偶然。（按：热呼拉是红教三大护法之一，即阿松妈（一髻母）、呼拉、和当金多杰勒巴）

札喜寺自上师到达以後，修法方面也很热闹，那个穿白裙子的得登有一个儿子还是噶陀寺的活佛，他们在修会供时，有两个约格尼（瑜伽母）妆扮得很漂亮，手托嘎巴拉（髗器）载歌载舞，然後将嘎巴拉中的甘露分给大家吃，这是一堂降重的会供仪式。

持明上师在此期间传过我们长寿佛、红文殊，并嘱常念文殊真实名经。开始时，上师教我俩每日念莲师和绿度母，後来我习惯於念莲师，成了一门深入，密师喜修度母。这样就各修一尊了。当然後来也有改变，但莲师为红教根本，既是上师也是本尊，修甚麽法都离不开他。有人问上师我们修甚麽本尊？上师回答说：「以莲华为上师，以辛结（大威德）为本尊，以度母为空行。」这是上师在暗示将要传给我们大威德本尊了。後来就在仲萨寺为清增上师灌此尊之顶时，我们也同时得到了。然上师所传大威德，与一般所修者不同，是从库藏中取出来的，那尊本尊画像也是取自库藏，年岁很久了，单身蓝色，三面八臂四足，从未看到过，但上师教我们只念心咒即可。

据喇嘛们说，上师修密集金刚得成就，我俩会请问上师大圆满及大手印的道理，上师说的很原则，翻译绝对听不懂；我们倒猜得出少许。不过上师告诉我们说，他是修大手印的，又说都一样。莲师授记共有五位大取藏者，东方名仁怎卧色多杰林巴（持明光显金刚洲），即上师的名字。夏克刀登说每出一名大得登，即有一万个假得登於中混淆是非，然最後胜利总属於真得登的。

上师头发亦扎成发髻，开始时发髻上插一只象牙雕成的骷髅，後来又用象牙雕成一小莲花，将骷髅放在莲花上，仍插在发髻，上师说：「我头上戴有这两种东西，就象徵我所作的佛事已经圆满，那我就要走了。」上师常对我说：「甚麽地方有莲师的镇伏情器像，该地方就没有刀兵等难。」我初到上海成立常乐精舍，首先塑此像，初到香港时亦塑此像，今来美国也正在塑造之中，盖遵上师之遗教也。

师於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三日於玉树度母岩端坐入灭。入灭之前曾与格则活佛闭门长谈，说他准备圆寂了，要代一切众生受苦，以免众生苦难。格则活佛劝他不要入灭，「你上有八十多岁老母，下有子女，他们怎麽办？」上师说那是小事，为众生事大，故决心入灭。嘱其空行母於他室内设一高座，将赤松得真的王服穿上，手执铃杵作双运手印（两手交叉於当胸）而逝。格则活佛事前再三劝请住世，俱未允许，因对上师说，你既不肯，要代众生受苦，那麽，我也要随你而去，所以即在上师圆寂的第二天（五月十四）也入灭了。接着，寺内几个长年闭关的喇嘛中有一位头发很长的尊者，也会劝请上师住世，未蒙允许，所到上师与格则活佛相继而去，此人便於十五日忽然圆寂，三日之内共去了三位，都是生死自由之人，因而将三人同在一处火化。

上师平生所传之法，或由口说，或取库藏。师在涅盘之前，曾来过玉隆一次，当时对夏克刀登和一位活佛说：「我涅盘後，一切委托你二人」，并对夏君言，「我有身、口、意三种化身：意化身现已转生於印度，今年九岁了。口化身早已生在北京，现年十一岁。身化身将在玉隆降生，你的百姓中有一女子怀胎六个月即便出生的那就是我。」以上上师涅盘前後经过是我第二次入康学法时，由夏君亲口所述，一并披录於此。

九 仲萨寺降养清增上师

仲萨寺属於德格县麦需地方，寺庙建在山顶上，风景不如巴邦寺那样开朗，大殿上供着一尊十余丈高铜弥勒像，为萨迦派有名的寺庙。这里出了一位降养清增仁波且，是大成就者，因而名气更大了。上一代的（即我亲近过的）清增仁波且，名叫降养却吉罗卓。头一代清增仁波且，本是智悲光大师的七大弟子中的矫矫者，是修大圆满心髓得成就的。他本是萨迦派的活佛，因他修心髓得成就，就特别喜欢宁玛派，死後转生到宁玛派着名的大寺庙噶陀寺去了。後来被有道行的喇嘛发现，又把他接到仲萨寺来登位，就是降养却吉罗卓仁波且（前一世叫降养清增汪波仁波且），所以这位仁波且身负宁玛心髓和萨迦派的两大传承。他在仲萨寺长年闭关，有相当的禅定工夫，坐在垫子上与人谈话，腰板很自然的挺直；又对气脉明点有一定的修功，且精谙其中口诀。口诀的要义，藏文不过二到三页，那里的年轻活佛都是得到仁波且的指点，在气脉明点方面有相当工夫。我们到仲萨寺，是靠持明上师的光辉，随师到此，招待得也算客气了。那时我们的见解，完全是汉族佛教习惯。到此後，正值清增仁波且娶妻不久，去娘家探亲回来，一路幢幡仪仗，马队成行，音乐吹打，非常热闹。沿路百姓，献哈达，行礼拜，络驿不绝。他们都把这位年青（二十来岁）的活佛太太当作佛母看待。佛母人寺後，许多喇嘛也前去献哈达。持明上师给我们两份哈达，也叫我们去参拜。我们说，「我是比丘，不能参拜女人。」持明上师说，「这不是一般的女人，清增仁波且与她结合也不是烦恼所使。您们现在还不懂？以後慢慢会知道的。」但无论怎麽劝说，我们总是不肯去，持明上师无奈，只好算了。这消息当然会传到清增上师和佛母跟前的，但他们都没露出一点不悦，照常给我们灌顶，清增仁波且也是有问必答。我们想想，这种大肚包涵，大概真是没烦恼吧。有一次，清增仁波且为持明上师举行一种观音灌顶，是属於无上部的（持明上师本来没甚麽地位，清增仁波且对持明上师这样尊重，在藏族佛教的作风上，应该互相为师，便不会降低清增仁波且的尊严）。这次灌顶，持明上师也把我俩带去，在进行各灌顶的仪式中，密师起过两次分别心，想试探清增仁波且是不是真有神通，结果都被试准了。第一次咒鬘灌顶（在灌顶的次序上说，这属於第四次了）。密师想看清增仁波且手里拿的藏文到底是写的甚麽？心中默祷道：「如您真有神通，轮到给我灌顶时，可把藏文拿在到我眼皮下面给我看看。」清增仁波且用咒鬘灌顶时，要亲自下座，日中念念有词地在每人头上放一放，然後依次放下去，轮到密师时也是先在头上放一放，又特地摆在他眼皮底下教他肚瞧一瞧，态度上还带几分滑稽，眼睛朝他笑一笑。当时密师心粗，没重视这个动作，以为是偶然巧合，所以第二次又打了一个妄想，见清增波且手托天灵盖，口诵藏文，那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好吃的东西，密师最喜欢吃那种糖拌奶渣，又酸又甜，不禁鈎起童心，又默默祝道：「您真有神通的话，分给我的时候，只给我一块奶渣就行，别的都不要。」果然清增仁波且走到他跟前时，只给了他一块奶渣子。虽然经过两次准确的试验，也证实清增仁波且名不虚传，但一个是妄想分别，一个是任连自在，到底短期的时间，是难於契合的。藏族喇嘛也为此和我们辩论多次，我们总是不服气。夏克力登说，「你们同他辩论是没用的，佛法妙理，口头不能彻底解决，必须叫他俩多接受大灌顶，得到加持，自然默契。那时您不辩论，他也会明白的。」真被他说准了，由於多受大灌顶，不断灌输新的佛法，渐渐明白自己浅陋，以後对密宗大法，便无怀疑了，以至後来我第二次入康，因拜访萨迦贡玛，再度遇到清增仁波且，而得到萨迦派的最大灌顶，并蒙赐我密名与心咒，这又和萨迦贡玛对我的提拔分不开的（容後专述）。

清增仁波且娶佛母，本是受持明上师启发，也可能是藉这个因头，他自己也心中有数，因为大家找了几个女人，他都说不是，说他的佛母背後有暗记，结果在戎霸分岔，找到他所说的那一位女士，就是现在的遗孀，住在尼泊尔。清增仁波日晚年的密修，全是用持明上师所密授的口诀，这是我第二次入康才知道的。西康有一汉僧对我说：「密法有些地方，不能凭自已乱猜，得者方知。有的妙法，非人所能梦见。」

十 佐钦寺

离开仲萨寺，随持明上师前往佐钦寺，此寺亦属德格辖境，寺庙建筑在山脚下，地方很冷，是有名的红教寺庙，喇嘛数百人，周围有许多茅蓬，环绕大寺，都是喇嘛静修之处。「佐钦」，就是佐巴钦波的简称，译曰大圆满。这寺主要是传持大圆满心髓的，与噶陀、昂藏、登柯诸寺同一法派。这里的堪布（方丈）都很有学问，修功也相当的好。有一位士𡩋堪布，不但學問好，定功也很好，據夏克刀登說：「他曾在定中見到過宗喀巴，所以後來說法時，常引用宗喀巴的話。」有一位退居老堪布，名拉加爾，人們都尊稱他為拉貢堪布，經常住在佐欽寺附近的雪山中，專修徹却脫噶，據說證境很深，人們不大容易見到他，因他的住址很孤寂，到那裏要化很大氣力。這寺中也住著一位名李鑑明的漢族居士（山東人），藏文藏語都很好，是來學紅教的。我們也聽他介紹一些寧瑪派的特點，與心髓派的殊勝。佐欽寺四周有一大片草坪，平均面積大約二三十里，有一種神秘傳說：空行母不時向地上投擲一些東西，甚麼法器，佛像不等。李鑑明在我們到佐欽寺之後，曾在草坪拾得一支「普巴」，即三楞一尖的獨鈷杵，是修大密宗用的一種法寶，不過三寸多長，屬於鐵製。他不知此物的價值高下，送交佐欽仁波且去辨識。那時仁波且頂多十歲左右，他的經師是一位佐欽寺有名的堪布，經常坐守在仁波且的跟前，仁波且將普巴拿給經師看，經師端詳以後，不能辨認，說得找得登來看，於是派人把持明上師請來了。上師略一過目，便說，真却是真的，不過屬於中等（按所謂價值，不是指值錢多少，是說它屬於何種品級，也包括加持的大小）。

我們在佐欽時，正值該寺舉行大規模的護摩（火供）儀式，有十多位喇嘛仁波且各頭戴天冠，身著天衣，手持鈴杵，各坐本位，每人身邊有兩名侍者，由仁波且加持供品很久，一侍者持供品請仁波且加持，另一侍者將加持好的供品投入火壇去燒。火壇的作法，也分息、增、懷、誅四種，壇的形像均用各色寶石粉洒畫而成，柴木的削法也隨其本壇是屬於息、增、懷、誅的那一部而各有不同。木條不能太粗太長，有一定尺寸，否則不合法燒的五榖、食品、綢縀等物，不須太多，綢縀也有一定的尺寸，主要靠密法加持，而使其變少為多，變粗為妙，無非點到而已，若認為多多益善，以求功德愈大者，則造成人間之浪費，且不免著相求福。觀佐欽寺之大護摩，所費物質不多，而修法更為如法，反顯有一些學過密宗的法師，以大匹綢縀，幾箱生油，數擔糧食，大批糕點，許多毛料，投入火中，而且號召大家都來參加，燒的越多，功德越大，這不但有損人民物質生活，更遭世人譏嫌，殊失佛法，方便度生之意義。更有美國加州一位密宗居上，自稱會燒護摩，將其儀式錄成影帶，看後不禁大吃一驚，乃見其用大四方木，搭成一個井字形，不穿天衣，只穿長衫，頭戴一頂南瓜帽，人坐在地墊子上，抬頭看不清法壇，已經不合法，有時又站起來指手畫腳，看起來很外行，只能胡弄不懂的人，若以佐欽寺的護摩儀式對比起來，真假立見。雖然說各地情況不同，不妨靈活變通，也不能相去太遠。我在貢噶山也由噶麻堪布教授護摩，但只在上海常樂精舍燒過一次，只要每月會供，如顯教之「布薩」就可以。

我在佐欽寺時，正是土寧堪布擔任住持，因佐欽仁波且年紀還小，由土寧堪布替他去朝拉薩。佐欽制度，凡仁波且年滿二十一歲受比丘戒後，必須到外面托缽乞食一個月；由於某種因緣，也是土寧堪布代行乞食制度的。

十一 由玉隆往理塘

前面说过，持明上师住在佐钦寺不走，还有取库藏之事没完，由於我俩不耐佐钦寺的寒冷，派人先把我们送往玉隆去见夏克刀登，於是就在夏家住下了。住了将近一年，藏文藏语多少有些进步，除了读大圆满前导文以外，往往听夏克刀登介绍心髓派的奥妙，并说传心髓最殊胜的寺庙，只有噶陀寺和昂藏寺两处，昂藏寺所传尤为殊胜，说现在住世的甲色仁波且与其父住巴仁波且互相转世，传持心髓大法、口诀与加持，非常精要，渐渐透露出来，准备送我们到那里去学大法。本来这样住下去是很好的。有一天（将近年底了）忽然从拉萨来了一位汉僧，名通孝法师，路过玉隆，於官寨子歇脚，听到夏克刀登是有名之人，特来拜访。我自来到西康以後很少见到汉僧，见面以後，都觉得很亲热，谈起来才知道他是太空法师的弟子，在拉萨住了十年，说得一口流利藏语，而密师也曾依止太空法师学习过藏文，多次听太空法师提到通孝之名，不过没见过面，遗憾的是密师此时不在玉隆，是甘孜高县长那边带来口信说是为我们募化了一笔钱已交其部下姓帖的某人，叫我们自己去拿。密师恰巧为此事而往甘孜去了。通孝法师的藏名叫多杰尚祖（现住四川峨帽山佛教协会）。我与他谈话深处，他想和我们一道住在夏克刀登处。我对此表示非常赞同，因为他懂得藏文藏语，这能给我们学习带来许多方便。为此找夏克刀登商量，要求他收留通孝法师在此教我们藏语。可能是刀登与通孝法师因缘不深，见面後并无留他之意，我便提出为了早日学好藏语，愿随通孝一道走。夏君再三劝我不要走，如果饮食不习惯，可以找一位汉人来给您们烧饭。然我去意已决，夏君见实在留不住了，便送了我一瓶银子，就是一百六十个藏洋，面积和大铜板相同，有的一元切成两块，作为半元之用。又送我一件大披风，里面用羊毛和羊绒作成，外则厚布作皮面，说是叫我早晚静坐时，披上这件斗蓬，不会受风。临别依依不舍。我便和通孝往甘孜路上走，行到戎坝岔地界，正好遇到密师由甘孜往玉隆而来，这样两人变成三人，密师也用不着回玉隆了。於是先到甘孜，过了春节，即往康南进伐。因会在康定认识理塘绅士史建侯居士，他在理塘办了一所汉僧院，叫我们如有困难，可到理塘去找他，往康南的目的，就在於此。到理塘的路，须经过瞻化县，由甘孜往瞻化的一条路是很难走，山路崎岖高险，路有时很窄，加以首春之时，坚冰如故，一不小心，便有滑下山谷的危险。有时不敢骑马，只好步行，好不容易，总算到了瞻化县。这里的新任县长是藏族邓达杰先生，早先在康定见过面，并且为我们写过几封介绍信。到了县府，县长不在县中，好在其中官员都是汉人，也有在甘孜县认识的熟人。在这里住了几天，邓达杰回来了，谈起要赴理塘他也同意，派了三名藏兵护送，说是路上有土匪。虽然这样，大家还是提心吊胆的，生怕遇到大批匪帮。行了两日，在一个官寨子休息。到晚上，恰好有十几名汉族军人，路过这里，也到此来过夜，说是到理塘去。大家都认为这是菩萨加被，无意中得到最大的保护，又走了三天就平安到达理塘了。

理塘，也算是康南的一个大县，与康北的甘孜县差不多，是个重要的商埠，县长是汉人，这里住了一些军政界的人物，一般都信黄教。史建侯居士是该埠一名商人，笃信三宝，听其言谈，似乎有点学识。他能将自己财产拿来办汉僧院，供给食住，这确是不简单的。在我们佛教来说，这是修行六波罗密，舍己利人的菩萨行门。

见了史居士後，既蒙送往汉僧院安单。院址就在理塘大寺之内的一所专院，寺内有许多格希，随便白己选择，寻师而事。院址虽不甚大，每人住一间房屋，也可容纳十余人，有上下两层，还有大殿、厨房等一应俱全。这里已经住了四名汉僧，即传心、传度、教尊，另一位叫隆什么，记不清了。喇嘛大寺的活佛座主叫火柱香根，一位最有学问的格希叫希瓦拉（蒙古人），教尊法师即拜他为师。这里所住汉僧，食住不成问题，学密法则不如康北那样方便了，我静下心来想闭关专修了。教尊见我闭关，他也想闭关，大家商定，先闭关七日，由密师为我二人护关。於是各人将白己房门关上，饮食三餐由密师送来，别人一概不接见。我先将莲师相悬挂起来。甫入关，见莲师相，忽然悲从中来，泪如雨下，觉得一切无常，一周後即出关。有暇便去探望希瓦拉格希，谈得很高兴。没几天工夫，忽然理塘县内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天花横行。凡是生此病的，先发高烧，继而呼吸困难，胡言乱语，饮食不进，很快就死亡了。藏人习惯，家里有人生病，门前都用蛋石，堆成小高坡，表示家裹有病人，不要进门；石堆倒没有了，就是病人已死。如此镇上每天总要死几个人，大家都慌了。藏人不种卡介苗，死亡率最高。死的人多了，用天葬法喂鵰，鵰都不肯吃了。後来权用火葬（火葬只有活佛去世才用的，如今只好从权）。这时希瓦拉格希也染上此病，不到几天就去世了。临终前，有汉人去探望他，他含泪说道：「我们都是远离家乡的人，千万不能埋骨他乡呀!」按那边习俗，大喇嘛去世，弟子为怀念他，总是用木架将屍首驾起端坐，穿上天衣，戴上天冠，供人礼拜。一个月以後，希瓦拉格希便火化了。正月初一那天清晨，密师到厨房提水，见一只小老鼠淹死在铁锅水里。我闻言赶往一看，忽然有一种感觉，惊怕起来，以为这是不祥之兆因密师是属鼠的，又是正月初一，恰巧密师因感冒也有点发烧的样子，我便紧张起来，於是痛哭流涕，请观音菩萨加被，叫他快好，要死应死在汉地家乡。後来渐渐好了，我才放心。这次死的人相当多（除了希瓦拉格希外），都是藏族，汉人一个没有。

此次瘟疫造成的死亡人数，使我终生难忘。

十二 在贡噶山

理塘汉僧院，住了几个月，觉得没甚麽意思，就想起贡噶山了。听说贡噶上师结束汉地弘法因缘，已经回到贡噶山，并且带来许多汉人，有大居士，也有法师，都随贡师来山修道。久闻贡噶上师之名，在汉地无缘亲近，不妨趁此机会前去看看，有缘则住，无缘再另打主意。想到此，便给康定邵福宸居士写了一封信。後来接到邵居士回信，说已和贡佛联系好，同意你们去。於是把我们的打算对史居士说了。史居士完全赞同。其他几位汉僧也想他去，而史居士这时对汉僧院也不感觉甚麽兴趣了，就说：「您们都要走，索兴将汉僧院解散吧!」每人发了一些路费，还写了介绍信，以便路上有人照应。最重要的站口是雅江县。史居士介绍这里一位袍哥叫甚麽大爷，在他家住了三四天。为甚麽要住这麽久？这里有一个铁泉，凡是有皮肤病的，用此水洗过几次就好。身内有甚麽毛病，饮此水多次，也会好。汉人特为此泉修了一个亭子，刻有石碑，纪念此水的好处。其他石上墙上题诗纪文相当的多。当地汉人传说：最初发现此矿泉的是一位比利时人，特在此修了一座洋桥（後被炸毁，残桥仍在）。他用五百匹马，装了很多水运回本国。

出雅江後，传心、传度两师与我俩分道扬镳：他们回四川，我们往贡噶山。

贡噶是白雪之义，就是白雪山，为世界第二高峯，长年积雪不化，四川人站在峨嵋山顶上可以看到贡噶山顶。山麓当中有一块平原，建筑了两座寺庙：左边是蕯迦寺，属於蕯迦派道场；右边是贡噶寺，属於噶居派道场，也是贡噶上师的寺庙。蕯迦派的座主是根桑活佛，在汉地也很有名气。我们到此是投奔贡噶寺，亲近贡噶上师的，所以直截了当地进入贡噶寺。

寺中所住汉人颇多，邵福宸居士的家属四人住在这里，有永明法师（已在此寺住了若干年），有楚禅法师师徒三人，普钦法师师徒三人，胡月涛居士三口，黄居土家属，吴志清居士（太极拳剑教师），另外有个叫妙空的和尚（後改名法海）。这些汉人对我们来山，大都出於自然的表示欢迎和关切。见了贡噶上师以後，他身边有一女弟子胡亚龙小姐，通晓藏文藏语，给贡佛作翻译和秘书。贡噶上师面如满月，声音清雅，身体高大，两肩平满，皮肤白哲，文质彬彬，俨然是一尊佛相（活佛），待人非常有礼貌，除了安慰以外，暂时安排我们住在莲师殿内。第二天烧了几样菜，特请我俩吃了一顿午餐，以後每日两餐都是吃贡佛的。

贡佛於第三日，特意来看我们的住处（莲师殿）。当中供莲师相，左观音，右弥陀。贡佛介绍说，这就是他按照莲师消除障道祈请颂而塑造的，为法报化三身一体的象徵。壁画上有若干本尊护法之相，也一一介绍了。然後带我们到护法殿，也一一介绍了。下午则有普钦、楚禅等法师来聊天，妙趣横生。永明法师介绍此地会有两名居士，住过一段时期，一陈健民，一张澄基。胡小姐名胡亚龙，是胡蒙字的女儿，嘉兴人，早先依止昆明的东钦喇嘛。贡佛莅昆明传法时，东钦喇嘛拜贡佛为师，将爱徒胡小姐供养贡佛，所以胡小姐藏文藏语都不错（如今以上诸人都辞世了）。

我们初到山上，正值吴志青居士修习大圆胜慧之加行。这个加行，苦行很多，要把六凡四圣的境界都实行过。如实行入地狱受苦时，把烧红的火棍烫自己大腿，以抵消八热地狱之习种；修习饿鬼道时，自己沿户乞讨，表示饿得很；修习畜生道时，自己爬在地上叫人骑着他，还得学狗子叫。这些汉人觉得此人蛮干得很愚，楚禅法师说：「明天他若到我处来讨饭，我先给他两棍子。」说得大家哄堂大笑。贡佛请我们吃饭那天，正好是这位老兄要成佛了。成佛的人是要登座说法的。我们刚刚拿起身筷子要吃饭，他忽然走进贡佛的房间戴了一顶祖师帽，说要借贡佛的宝座，演习成佛了。这怎麽办？还是胡小姐聪明伶例，她随便指着一张方櫈说：「这就是师父的法座。」吴志青这个人，确实是没甚麽分别心，他立刻盘膝而坐，说起法来了。说的甚麽法呢？他把写好的文稿拿出来，向贡佛汇报这几天修法的体会，有时还很客气地向我俩打招呼。我们为哄他高兴，一致都夸赞他好哇!好哇!贡佛也这样夸奖他。我们一顿饭吃完了，他的说法也结束了。此後，他就拚命修法，非常精进。我们离山後，听说他苦行行得太厉害，不久便去世了。并说他临命终时发愿要作贡噶山的护法神。

黄衡秋居士一家都住在贡噶山，不过仍有个儿子没来。我们只见过黄太太等几位女眷。那时黄老带着他的小儿子离山他走，而康南那一带历来是不如康北安静，路途险难很多，因而黄老在半路上遇难，儿子不知逃往何方。以後被一位贡噶山的贡布喇嘛打听到确实消息，不晓得是那一位好心人，将他屍体焚化，骨灰寄放在康定的一位喇嘛达杰处。贡布喇嘛乃将骨灰请到贡噶山。学法的人，大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当年我们也是本着犠牲的精神，那时全凭自己年轻勇敢。义净法师说过：「晋宋齐梁唐代间，高僧求法离长安，去人成百归无十，後者焉知前者难。」当然啦，我们不能比前人的艰难与伟大，可是遇到逆缘，是不分今古的，思想总要有所准备。现在的条件则比从前好得多了。

我正式向贡佛请开示时，是说出了不久以前我作了两个梦。第一次是梦见一位喇嘛对我说：「你肚子里的东西，怎麽还不吐出来？」我说：「现在我觉得人很好，吐不出。」喇嘛便用手朝我背上一拍，我立刻吐出一条大蒜和红辣椒。过几天又作了一个梦，梦见许多喇嘛请我到温泉去洗澡，洗澡以後走到山脚下，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大帐蓬（此时太阳下山，天还没暗），帐蓬顶上幢幡宝盖，一层连着一层，叠得很高，帐蓬里的佛像也是层层而上，中间立着一位女子，身灰白色，手摇铃鼓。看了很久，我便醒了。我问贡佛，这两个梦是甚麽讲究？贡佛说，好极了，梦的次序也很对。第一次吐东西出来，是消除贪嗔凝的烦恼和业障。第二次梦洗澡是得到灌顶。看到帐蓬中的女人是见本尊。贡佛说先消除业障才得灌顶，最後见本尊。此女人的形象是麻几佛母，为修施身法的本尊。施身藏文叫「橛」，是「断」的意思，是麻几佛母本着大般若的道理而传此修法的道理而传此修法（按，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玄装法师译为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断我、人、众生、寿者之见。然经中只说道理，麻几佛母则教人以密法方式，长久练习能收事理兼备，亲证无生之效）。後来贡佛特为我传授施身灌顶及修法以及般若定、护摩法，乃是一整套东西。我既得到贡佛的印证与传授，至今每日诵金刚经二遍，从不间断。

我们在贡佛处，多是请教些原则性的法义，同时接受几次大灌顶。而贡佛学问深广，无所不知，有时妙趣横生，令人忘倦。对於许多细节问题，多是得到噶嘛堪布的教授。噶嘛上师是贡噶寺的堪布（住持），负责给寺内喇嘛讲解经论。我俩也接受过他的灌顶。贡佛每半月亲自主持布萨（诵戒）都叫我俩去参加，其用意为令我们熟悉喇嘛的宗教仪式。这也说明他老人家对我们汉僧培养的苦心。

记得我们初次拜谒贡噶上师时，即把我们在康北学法，遭到金圆变制，损失惨重，如今已很穷困没钱供养上师等等情况对上师说清楚。上师的态度非常慈悲，用汉语笑颜安慰，尔後为我们传上乐金刚、金刚亥母、莲师宝总集。後又传大手印、大圆胜慧，各赐密名，却古君恰多吉（法身周遍金刚）、却引论自多吉（法界任运金刚）。又令噶嘛堪布传颇瓦灌顶等法，以见上师的心和如来一样。

有一次，我在贡噶山作了一个梦，梦见诸弟子请贡佛飞行表演。贡佛说：「要叫我飞，必须根造取一件宝贝给我才能飞。」我一听到这话，立刻外貌变成怒发冲冠，人不像飞，又不像走，行路呼呼有风，心虽明白，身不自主，走到山上，取了一块黑石头回来，交给贡噶上师。上师接过石头，我便清醒过来，恢复平静。贡佛拿到石头即便往天上飞，飞不到几丈高，便摔在地上，身上的血，一条条流下来，两手撑地，仰面说话，口中露出一嘴金牙对大家说道：「不是我飞不上去，是根造取宝时，遇到一条黑狗，将宝贝污了。」翌日，我怀着担心的心情向贡佛说了梦境，上师说这不关他本人的吉凶，恐怕我要破三味耶戒吧!我又将贡佛的话讲给噶嘛堪布听，堪布说：「这梦恐怕是对佛爷不利吧!因为昨天夜间我也作了个梦，梦见一大片黑云，将整个贡噶山包围了，恐怕贡噶山要出事吧!」於是我也闷在心里不说甚麽了。这时汉人们说是说非的很多，我又想闭关了。入关之前，我关照密师道，「这几天我总是感觉普陀山两位师父中有一位师父要圆寂了。可能这几天有电报或信要来，你可留点心。」入关第三天，满屋酒香气，越来越重，合人薰薰欲醉。我不会喝酒，房中并无滴酒存放，仔细察看，酒香是多麻中放出来的。多麻是藏语，汉语叫「食子」，然不是一般食子，是修法用糌粑粉揑成的象徵本尊的供品。我作这只多麻，外面染成红白色，那种酒香，就是多麻中放出来的。但这里而还有微妙之处，我没注意，又过了两天，才发现多麻的全身，长出很多的长毛（约一寸多长），相当齐整。毛端上各有一颗花粉，状如圆珠，红黄白绿各色都有，全身的毛像是孔雀开屏的样子，非常好看。後来我将这情况说给康定的札巴降称上师听，师说：「这是你修法灵验，本尊亲自来过，降了加持。那个毛，不是毛，是光。你没见画佛像的人将佛项背上的光，用金粉勾画出一条条的光线吗？」这一说我恍然大悟，可不是吗!上师又说·「多麻上放出酒香乃是无上部密法之加持。那种毛你留下了没有？」我说：「没有。修完七天法，就扔出去了。」上师说：「可惜!可惜!你应该留下来作为种子。我修法时，多麻上也出过毛头，毛头上花粉是黑色的，象徵着诛（降伏法）法的成就。你的有四色，象徵着息增怀诛四种加持。但当时我留了种子。」说罢，拿出留下的种子给我看，头上是黑粉，毛也是两寸多长。这是离开贡噶山以後的事了。到了第二个星期，上海杨国泰居士来信说，普陀山常乐庵的师父了尘上人（我之刺度师）已於九月二十一日逝世，叫我快点回普陀山，接受遗嘱；并说现在经了清上人安排，主张由根明师兄临时代管，侯我回山以後，再移交给我。我看了此信，立即准备回程。此时贡佛往康定开会去了，只好向噶嘛堪布辞行。半路上正好遇到贡佛开会回来，邀以日後再见，殷勤告别而去。先往康定，见邵居士及札巴降泽老堪布依然健在，就住在老堪布的庙中（俄巴寺）三日，然後遄往成都重庆而去。

十三 到了重庆

到重庆时，正当幕春，整天不见日，据说连日下雨，已经两个月了。当初由重庆往西康时，是由中正街长安寺而去的，这次回来，仍投往长安寺，那里密师的熟人很多。首先他依止过太空法师学藏文已有一年，尚有很多法师居士都是他的老相识了，所以往长安寺如同往家里去一样。可是到了长安寺以後，当家已经换了，是一位新来王荫亭居士。虽然素不相识，见面也很客气。此时四川全省已解放第二年了，王荫亭作户主，刘叔平居士管户口，制度也与往日不同，来此挂单，须上户口，先得由户主盖章。刘叔平是老熟人，不成问题，王荫亭居士也很通情达理，由太空法师一介绍，他也同意盖章了。於是就在长安寺住了几个月，这也是不得已。去上海的轮船没有；那时抗美援朝，轮船搭兵不搭客，不等也得等，一直等了半年，才买到船票。

在重庆半年也没白住，首先解决了当地两个人的困难·一是太空法师，一是王晓西居士。这两位都是因地主身份而遇到巨大的困扰与恐怖。太空法师的祖庙在重庆乡下寸滩，他师父去世後，庙子由他弟子接管，由西藏回来後，移交给太空法师，他便成了当家的。庙中有若干水田，租给农户种。解放後，庙里当家便是地主。按例须退还农民当初租田的押金，折合人民币三仟元，那是不管你有钱没钱，都得想办法退还，到期不还，便由农民押到农村去鬭争，甚至体罚。太空法师是拿不出这许多钱的，找我俩来商量。我说除非遇到夏克刀登才有办法；但他在西康，远水不解近渴，这倒难了。也是太空法师的福报，过了两三天，有一位青年居士看到报纸上有一条消息说是夏克刀登已经到了重庆，住在范庄。我俩便邀请一位路熟的居士，经过许多曲折，终於找到范庄，见到夏克刀登，他高兴极了，邀好明天来长谈。次日，便将太空法师带到范庄，为之介绍。法师说得一口流利的藏语，我也将其困难情况详细介绍，托他帮忙解决，并告诉他解决的办法。那就是太空法师当年由西藏带回来的几大箱藏文经书，都是珍贵物品，想把这些经书让给夏克刀登，夏克刀登出三千元给太空法师还退押钱。刀登听了一口答应，并希望由我俩替他把经书送到玉隆去，实际上打算藉此机会仍回西康，好早点到昂藏寺去学大法，这是他念念不忘的目的。大约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俩常常与他来往，不是我们去找他，就是他来看我们。他开好会将要回西康时，买经书的事还没办好，问题在於要通过组织，如宗教处、文化部、和民族事务处等研究之後才能决定。临行时他就把这事托给王维舟主任了。後来文化部认为这些经书有研究价值，不能卖给别人，应由文化部接收。太空法师的退押问题，由文化部出面解决，我们也不能再回西康，由宗教处送了壹百元路费，军管会出了一张证明，教我们回上海。太空法师也因祸得福了。政府见他是个人材，特别重用他，叫他当人民代表，负责接待藏族同胞，又是佛教代表。他是「独眼龙」，特为他装上一个假眼珠。可是以後夏克刀登到重庆来开会时，特别来探望他，他老先生忽然不认账了，说是，「我不认识他既!」这也可能是他的老於事故吧!

二是王晓西居士。也是因被划为地主，必须退押两仟元，因为拿不出，急得团团转，找我来商量。他说有些股票，想卖二仟元，不知卖得出否？请我算个卦。我那时算卦是假，全凭自己的一念直觉，不过借念珠的因缘引发自己的心灵而已。我便对他说：「你这股票卖得成功，不过不能在本市卖，要卖到外埠去。」他说：「那麽我汉口有朋友，就卖给他，不知成功否？」我说：「成功。你赶快打电报给他，事不宜迟。」他说：「农会限我七天内交钱，否则找去鬬争，不知来得及否？」我说：「来得及。」於是他立刻打电报，股票也寄去了。在这七天中，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我天天给他修法回向。到了第七天下午六点钟还没消息，农民有些不耐了，他也急得要命，又来问我。我说：「你要求农民再住一夜，今天没信来，明早你只好跟他走去挨鬬，就算我不灵了。」他只好要求农民再曲住一夜。可是到了当晚九点钟，我正和太空法师聊天，王晓西忽然从外面跪爬进来，兴奋异常。我问他你怎麽啦？他说股票卖成了，钱也收到了。我从来没这麽高兴过。於是乎，我心中一块石头也落地了。晓西除了退还押金，尚余十元，都供养我了，说是实在没钱了，不成供养。我收下这笔微供对他说道：「我本不图你的供养，只要你困难解决，我就非常高兴。」

此外我和密师也办了一个小法会。原因是刘叔平的太太提议，为我们解决经济困难；若要得到大家的帮助，应该给大家修法。於是就在那小房间里念起喇嘛经来了。那时我们念的全是藏文，四川来往的喇嘛已经很多很久了，对於藏文虽不大懂，却都听得习惯入耳。外面来参加法会的全由刘太太招待。六天中来往的人也不算少；最重要的是第七天—法会圆满日—人也来得最多。可是第六天忽然下起大雨，一直不停，刘太太着急了，说：「明天如果下雨不止，这七天等於白费。法师你看怎办？」我说：「不要紧，我会止雨，不得已才用。你给我弄一个火盆和木头，买一斤盐来。」到了下午四点钟雨还不止，便由密师一人在屋中修法，我在外面修挡雨之法，边修边朝火里撒盐。修了一个多小时，雨虽不下了，天色仍然昏黑。大家不放心地问我：「你这样行吗？天这样黑法恐怕没用吧!」我说今天不行，只好看明天的。又问：「你看明天能够转晴吗？」我说：「能。」「那麽明天何时转晴呢？」我说：「中午十二点左右。」有些青年替我担心，俱是半信半疑。当时我只凭一念信心，相信上师三宝自会加被，脱口而出也不是甚麽神通。次日上午仍阴雨不止，大家对我看看，也没甚麽可说的了。我照常在外面挡雨。十点钟以後，忽然停止不下，人也觉得有些发暖。一会儿真的大太阳出来了。大家说：「果真雨不下了，还是凑巧？还是你的法力？」两小时後，路上晒得很乾，这天来的人相当多，收的钱很小限，食品很多，分给大家皆大欢喜。

通过这次修法，渐渐人多起来，说是说非的事也随着来了。同时每天应酬人客，我也不胜其扰，加以长安寺的大殿虽然修成，没有佛像，一间大空房正好作为会场，戏台。初解放时，每日利用此会场开会，鬬争地上恶霸，到处一片恐怖。我自知将来亦难幸免，尝对密师说：我们早晚也免不了这场灾难。後来这种果报，就实现在上海，密师永被划为右派，我遭重点批判。文化革命到来，俩人又重新陷入恐怖，这都是以後的事。我为宁静一下精神，决定闭关七日，专心修法。有一位游慈慧居士（女）既皈依後，时常照料我的生活，甚麽饮食，茶水等等，多承她不辞劳苦，精心摄护，在七闭关中尤其照料周至。在我闭关期中，仍不断有人前来求加持，遇到迫切要求，也只好勉为其难，那时我修法确是有些感应，有一位聚兴诚银行的老板娘，她的三岁小儿，奄奄一息，已经放在地上等死了，我为他加持金刚带，带上以後，吃甘露丸。不久居然活过来了，也可能是一种凑巧吧!正好巧在我的身上。那时请我修法加持的人，不在少数，多是得到满愿。人一走，茶就凉，我没得甚麽报酬，只得到一种安慰，他好就是我好。游慈慧居士所求之事，也是一一成功，甚至超过她的预想。她一家六口人，失业已经一年了。我送给她儿子一百元，为他咒愿，说：「这钱作为种子。你拿去买十双半高筒的鸡皮翻面黄皮鞋（那时市场盛行此货），到马路上摆滩头，卖来的钱先维持生活。」他卖的不错，二月中除了开销以外，又增加到十三双。後来重庆汽车公司要招生二百名售票员，报名的却有几千个人。她儿子想去应考，拿不定主意，就来问我，我说：「你去考吧，能行。」游居士为此又来求加持，我诚心为之咒愿，儿子果然被录取了。於是将皮鞋生意让给他老父去做，自己正式上班售票。不久又去考司机，也考中了，售票工作转让给自己妹妹，他又去开汽车了。不久游慈慧居士也被派到汽车公司去烧开水，家人的工作和生活全解决了。这时我们船票买好，不久便与大家告别，往上海而去。

在重庆半年中，缘是结得不小。大家认为我们当初一念之诚，往西康求法，福报也增加了，法运和福运会合，所以修法有感应，实则都是上师三宝之加持，种子发芽，因之更坚定自己的信心。王荫亭居士说：「看我俩人气象非常好，将来还要走好运的。真被他说准了，後来在上海的法运也不错，还成立了常乐精舍。至於以後的变化，则是大家的共业所感，兴衰常理，我也不能例外。

十四 到达上海 - 成立常乐精舍

一九五一年春，回到上海。因为在重庆时，看到《觉有情》月刊有一段消息登载妙真和尚在沪发起抢救佛经委员会。那时太空法师正为退押问题发愁，藏文卖不出去，我们为此曾写信给妙真和尚，想由他收买这部藏文以解决太空法师的退押问题，也蒙他答应为之帮忙，嗣後遇到夏克刀登，已在当地解决了。因此特地跑到常德路弘化社向妙真和尚滙报一下经过情形，在那里巧遇一位祝华平居士，也是学红白教的，并说他请到一位精通英、藏文字的郭元兴居士，在他家里翻译七宝藏论。谈到我们要回普陀山问题，妙真和尚主张住在上海好，暂时不要回普陀。我们即接受他的建议，妙真和尚为我们介绍成都路太平寺，给了两个房间：一间作佛堂，一间作卧室。这样就在上海住下来了。然後到祝华平居士家去探望郭元兴居士，三十多岁，身体很好，不但懂英、藏文，国学基础也相当好，佛学自然也不成问题，从此常常来往。这时我们也常到觉园弘化社去找妙真和尚。觉园里有班禅纪念堂，金刚道场就设在其中。这个大觉园是知名佛教界人士集中的地方。在这里，见过赵朴初居士、李思浩居士、胡厚甫居士、方子番等诸大居士、以及上海的各位大法师。有一天，正赶上大家在开会，筹备怎样欢迎班禅活佛莅沪，我们也被拉去旁听。会後又於邂逅中遇到陈法香、苏慧纯二居士。会议结束後，天还很早，郭元兴居士乘兴将陈、苏二人带到太平寺来见我们。陈法香居士是《觉有情》月刊的编辑，苏慧纯居士是大法轮书局的主人（反右中，我和苏一道埃批斗）。因为常看《觉有情》月刊，对这两位的姓名并不陌生，而郭元兴居士，活泼有趣，热情洋溢（现在都老了），大家都是一见如故，所以这次接见他们，是一种欢乐而充满希望的会聚。苏慧纯居士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是邀请俩位担任《觉有情》编辑的。我们说，「这个我没本事，担当不了。」谈到最後，希望我们写几篇关於康藏佛教的文章。「因为现在正值西藏和平解放，近来又筹备欢迎班禅来沪，这种形势很好，你们的材料也正好用得上。」我们说：「从来没在杂志上投过稿，只能试试看。」於是先由密师写了一篇《康藏佛教各派的真相》请三位看看。郭、陈、苏三位看了都很满意，於是我俩便一篇又一篇的写开了，这就是常乐文库第一集《藏密发凡》中的各篇文章。也就是因为这几篇文章的发表，来访的人便逐渐的多起来了。郭元兴居士後来对我说：「苏居士自解放以来《觉有情》的维持，日行萧条，也是希望俩位给他打打气，好兴旺一下。」确实如此，自我们文章发表後，他也兴旺了一阵子，我们也接触了一些人。後来苏又利用我俩与当初办《申报》的史量才之遗孀史太太联系上了，利用办编译社的名义在史太太手里弄了一大笔钱及古画，去维持他的大法轮书局。而我俩和孙景风、郭元兴二人俱睡在蛊里，当孙郭二人有所觉察以後，编译社已濒临解散，具体数目终不得知；而我们会因在《觉》刊发表文章，造成创办常乐精舍，弘法利生的蒙芽，无形中成了互相利用。

所谓编译社者，就是先由苏慧纯居士把我俩带到常德路史太太家，说这是两位由西康学法回来的法师，要在上海办编译社，希望史太太发心。这编社怎麽会很快就成立，我也没听到史太太当面答应，总之提到要钱的问题都是苏与史单独联系，我俩和孙、郭都不知道。我们大约去过两次，第二次遇到一位陈撄宁先生，是道教的知名人士，这时道教有一批人也在打史太太的主意，史太太兼信佛道二教，大概以道教为主吧。陈撄宁也看过我们写的文章，谈话中颇表赞同。（这人後来作过全国道教协会的会长，文化革命即时遇难。）

编译社成立了三个月即解散，孙景风、郭元兴二人任翻译工作，持松法师和我俩都是其中领导人。持松法师不过是随缘。短短三个月中，工作成绩也相当可观，孙景风居士过去是学黄教的，满清末年又考上过秀才，还当过几天县长，一直住在北京，曾依止雍和宫的辛喇嘛、宝堪布等学密法，还学法於多杰格西、安钦活佛。宝堪布遗留下来的宝贵藏文如药师佛八支甘露（是西藏喇嘛的重要医书，好像中医的内经一样）等，许多都在孙居士手里。孙居士研究藏文多年，後来发现红白教殊胜，又转学红教，曾拜过诺那、贡噶二活佛为师。他在翻阅藏文材料发现有莲师《消除障道祈请颂》和《逐欲成就祈请颂》二种，觉得甚为稀有，自己便翻译起来。我俩看到以後，发现这就是持明上师传给我们的，正想翻译出来，真是不谋而合，妙极了!四人相与庆贺殊胜因缘。尔後郭元兴居士对照藏文发现有翻译欠妥之处，一一为之斧正，逐成现在大家所读的二种祈请颂。後来贡佛在北京时，我俩又前去请问，贡佛逐字逐句地讲给我们听，仍发现有一个名词没弄妥，但大家已读成习惯，也就随他去吧。郭元兴居士英文相当好，翻译七宝藏论时参照英文达氏辞典解决许多问题，故翻藏文时往往得心应手。隆钦心髓大圆满前导文是他在编译处翻译出来的。密师也於此时译出一本施身法常修仪轨；後又译出施身法灌顶仪轨（因系文稿未会印出，文革时稿件被抄毁）。这三个月所译，是供弘法之用，时间虽短，成绩不差。

孙景风老居士，有时行动太天真，稍欠考虑，不免给自己找些不必要的麻烦；他这人倒是很有趣。密师那时年纪尚轻，孙老喜其聪明，有时当他小弟弟看，喜欢讲笑话，甚至拿大乘要道密集中修双身法一段给他看，还作姿势，恰好我到他屋去有事，被我看见了（孙老由我介绍住在太平寺，所以随时能见面）。我说：「你是在研究双身法？」他说：「随便讲讲。」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随便讲讲可以，但不能随便试试。光看书本，不得口诀，试修下去，眼睛要瞎的。」可是过了一个星期，我发现他右眼发红，我问他：「你是不是修过双身法啦？」他说没有。是灰尘飞进眼里了。但过了几日，左眼又发红，渐渐感视物艰难，从此眼睛总是不那麽自然。两年以後，我离太平寺，他也得到新居，便少於见面了。有一天，忽然派他太太带着钱来找我，说孙老眼睛越来越不好，请法师给他修修法，解解灾厄。我说现在修法没用了。钱我不收，劝孙老好好养神，找医生检查医治，或许能转危为安。又过了几年，我已经转业作工，他终於双目失明，托一位和尚来找我，要我前去他家看看。这时他病倒了，希望我给他讲讲开示。他睡在床上忍受病苦。我问他过去亲近的那些上师还想得起吗？他说想不起啦？「那麽，我的影子还记得起吗？」他说想得起。我说好，那您就想我在您头顶上，甚麽功也别用，他领会了。又过了大约一个月左右，他嘱附太太说：「你早点去休息吧!这一晌够您辛苦的了，我这里不必担心。要到何处去，我自己知道，我也要睡觉了，把我被子盖好，你就去休息吧!」他太太遵嘱而去。次早一觉醒来去看孙老，他老先生已经安祥而逝了，也不知道何时去的。

孙老居士比较随和，正因如此，不免大而化之。不管或僧或俗，闻其名而向其学法者，他则一概收录。因之有各别比丘对其执弟子礼，他也安然受之，甚至直呼其名，受他服侍。有一位智参法师，就是把他看作金刚上师而毕恭毕敬地服侍他。这在尊重比丘的汉族佛教习惯上，有些欠妥。如果自己不是大成就者，甚至中、小成就也没达到的人，仅凭学会几个咒子、几个法本，就这麽作起来则自他均得不到加持。又有一位僧昙法师在苏州闭关，闻孙老之名，请他到苏州关房来灌顶传法。孙老也去了，俨然一位金刚阿闍黎，那位比丘也屈身而为弟子。因他要转定业，闻说密宗有些力量，就不得不屈己下人（可能这位法师在解放後自知难免於难，其情颇可怜愍）。事後孙老自觉加持力不够，又请这位法师作了两件短衫送给我，并带僧昙相片来，说是请我加持他。我一见孙老的神色和谈话，就觉得其中有异，便心直说快地说道：「你收了和尚当徒弟，怕自己力量不够，要我来担当，你坐享其成，这能相应吗？他观想上师时是观想你的，我能起甚麽作用呢？」孙老当然也不高兴，但没说甚麽，後来僧昙法师仍被抓走。总是平静下来以後，他觉得我说话虽然不好听，却都是实情，所以临命终时还是想到我，也因他虽有小疪点，不能掩盖大功德，事後一着还是不错的。

十五 常乐精舍的成立

怎麽会弄出常乐精舍呢？开始没这种想法，都是形势促成的。一因太平寺要解散职工，租给学校，我们不能长久住下去，要去外面找房子；二因弘法以来渐渐人多，两个小房间，不能容纳多人，也正在外面寻找房址。

找房子是最困难的事，不能找普通的房子，要寻庙宇去住，弄了多处，不是不满意，便是被人暗中破坏。有一种背後操纵的恶势力，不是怕我俩出头成名，便是不喜欢密宗的。密宗道场也怕我们成功，说明白一点，就是信黄教的汉族偏喜打击红教，破坏起来更不遗余力。因之我们每联系一处，都是败於垂成。最後由一位陈息渔居上在黄陂南路（淮海路上）找到一所中药店（康余堂），因要关闭药店，解散职工，需要三千元解散费，我们拿出三千一百元将三上三下一幢房屋顶下来，每月租金六拾元，改装一下，作为红教寺庙，样子尚可观。开光那天，人也去了不少，这全靠衆居士，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才有如是成就。常乐精舍的名字，是根据我出家寺庙普陀山常乐庵移植过来的。

苏渊雷、郭元兴二居士，在精舍成立後，帮了不少忙，尤其是苏渊雷居士，把一些老朋友（都是过去的知名人士）和名书画家，如柳语徵、江庸、吴湖帆、黄葆戍、尹石公、唐云、吴青霉、顾飞、董天野、江寒汀、陆彦少、熊松泉、钱庾鐡、汪东、潘伯鹰等等，另外又邀请了持松法师，由苏老发起，办了一个「法苑艺林」。最初由柳诒徵老先生讲学一次，後来每星期都来作书画，留下许多宝贵作品，特别是扇面最多。我也受到很多影响，我在常乐临墓过一遍黄大痴的「富春山图」，又临过查士标的水墨山水；自己又作过一张风竹，黄葆戍老先生（後来皈依我学法）为题四句话：「石可转，志难移，竹虚心，是我师。」竹下的石，是唐云先生补上去的，竹旁的字是苏渊雷居士题的，共有记得後面一句是：「清风来四时」。第一句是甚麽，记不清了。黄老的四句话隐含「石虚我师」的意思，因为我的画名叫「石虚」。

记得我初次在常乐精舍试画之时，那是我在闭关看陀噶後，偶然翻阅画谱，见邹一桂画了几棵蔷薇花，我也仿照他画了一张，由密师题了几句话，给唐云先生看，并求指教。先生说画的还不错，题字的格式也很妥当。我顺便要求唐老也题几个字，以作鼓励。他欣然答应了。（後来所有这些东西，都在文化革命中被抄洗，一直无下落。）後来苏渊雷居士又为补题四句：「一笑嫣然绮语删，桃花红到老僧龛，持与阿师输半着，黄蔷薇是旧同参。」因我临墓的是黄蔷薇。

「法苑艺林」是以佛法和祖国艺术作为开端，是得到上海的高人雅士来捧场的。以後三年中，弘法事业很兴旺，上海佛协在我们改修康余堂过程中即予承认并擧密师为介佛教青年代表，後又升为佛协常务理事。虽然顺缘中也遇到不少逆境，因年青力壮，又「初生犊儿不怕虎」，有一股倔强劲儿，一切都挺得过。後来孙厚在（亦名嘉荣）以八十四岁高龄率其夫人前来皈依，并介绍蒋维乔（竹庄）老居士，蒋老特为写了常乐精舍记，亲自送来。以後便经常来往。

密师在精舍负责讲经，每年春秋二季各讲一个月左右；会讲过大圆满前导文、六祖坛经、金刚般若经、达摩四论，内容新颖，听者跃踊。至於学密法的居士，对法本内容及修法之引导，也多由密师讲解，我负责传法及带修。蒋老和顾伯敍居士，对於密师所说妙理，尤其顾老，不胜欢欣鼓舞，因之毁谤之人，也暗中煽动。蒋老说：「我要护持他们。我多年不讲经了，也要出去讲讲。」於是就在上海居士林讲起来了。说是讲经，实是藉此赞叹常乐红教怎麽好，以此来回击作毁谤者。这对护持佛法上起着莫大的帮助作用。大家都说蒋老居士到底有功夫，以八十四岁高龄，说话还这麽神气。

常乐精舍门外的四个大字是我的皈依弟子陈息渔居士的胞弟陈蒙庞先生（上海书法家，天主教徒）请沈伊默老先生写的，由郭元兴居士为之放大，非常美观。马公愚先生也来了。《胜乘实践》的题签是苏渊雷老居士命名，马先生写的。

接着，马公愚先生也来了。《胜乘实践》的题签是苏渊雷老居士命名，马先生写的。马先生也带来几位外国朋友，特别是印人高邦达（印商公会会长，娶了一个中国太太）说得一口流利英语。由马公愚先生翻译。他的学问很渊博，对印度宗教有相当研究，自己双腿结咖跌坐，可坐九小时。因为红教密宗出自印度，又是印度莲花大祖亲传藏人，他对「古汝」起着无限敬仰，说起「古汝」（师父，指的是莲师）必先合掌。此後印度人（包头的）来的很多，也有欧洲人。上海有三个印度庙他有法会都来邀请我们，我们亦邀他们参加会供。从此印度人与我们常有来往。他们吃饭都是素的，用手抓。

有一位画家郑慕康先生是我同乡，善画仕女，我在他身上，得到一些启发。後来我引用敦煌格式而画西藏佛像，曾画有单身和双身的金刚萨睡、白度母、莲花生大师，钩金丝的方法是扎巴降称上师教我的，後来我把这个方法告诉郑先生，作为友谊的交流。郑先生又依我供给他的德格木印的释迦佛八相成道图画了八帧，每帧一百元。这一切（包括我所画的佛像）後来全部被抄，毫无下梢了。

一九五三年秋，贡噶上师来北京民族学院任教，有信邀我俩到京一见。乃於公历十一月十五日到达北京，下禤於东直门羊管胡同净莲寺（密师幼年求学地址）。休息两天後，由赵纫秋居士（女）陪往民族学院谒见贡噶上师。上师一见喜笑颜开，即行碰头礼，表示对我们尊重，对我们成立红教道场，塑莲师像备极赞叹，说这是他的夙愿，实现在我们身上了；并说你们弘扬大圆满法，演说胜义令无上大法展转增长，我非常高兴。上海早有人来告诉我，你们弘法的消息，我也把这消息告诉来京开会的红教代表兑烱仁波且、和白教噶嘛巴代表住本得钦仁波且，他们都很高兴，说实在难得。随後，我们将上师请到净莲寺供养了四天。在这几天中，上师特将从前所传的无上瑜伽父母部及大手印、大圆满，重新引导，要言不繁。又传了一部冈波巴大师的显密口诀宝鬘，和贡诸仁波且大手印前导文、麦吉巴大手印要言、第三代大宝法王雍将多杰所着大手印发愿文。这四天所学比一年所学还透彻。上师讲汉语，有四位同学参加受法，这可能是上师一生中最後的传法了。五四年，上师回贡噶山，五五年圆寂於贡噶寺。五六年，贡噶山的萨迦寺根桑泽仁活佛到达上海，来精舍参观，说贡噶上师圆寂时是他在跟前送终的，因要留贡佛金身，也由他帮助料理後事，将贡佛屍体，用炒热的盐，包以棉布，放在身上，将身肉中的血抽出来，盐变成红色，如是反复多次，将血抽光为止，身体凉乾以後，然後贴金。造塔的事，便由噶嘛堪布负责了。我赶快拿出四百元人民币，交给根桑佛带去转交噶嘛堪布，作为给贡佛贴金修塔之用。噶嘛堪布收到钱後，来了一封信说，「贡佛在生弟子千千万，临终并无一人寄钱为他善後，只有你二人是贡佛一生在汉地弘法之归宿。」这次到北京因缘，无意中遇到一位老熟人—藏族青年名叫香拔，是夏克刀登派他来北京请佛像的—我乃写一封信，托他带给夏克刀登去问好，引出後来再度入康深造的因缘。

一九五四年春，拟在常乐精舍举行第一次颇瓦法灌顶，虽然我会在太平寺闭关专修已得开顶，为了郑重起见，我仍想闭关七日，以求加持。入关後，於静坐中，看到杨毓华医生姊妹二人到面店里去吃面，我对密师说，下午杨医生来，你问她是否在面店里吃过面？密师问她时，答以确有此事。杨有点不高兴，到护法殿去责骂护法道：「你怎麽一点小事也要告诉师父。」实则不是护法所告，乃因我心水刹那清静而显现出来的。为了证实一下才去问她。同年夏天，我在楼下讲堂静坐，又看见杨莲捷女居士，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一边走路，一面吃冰棒，走到精舍门口，棒冰正好吃完。我将此事问她，她说：「师父怎麽会知道的呢？」我想，这大概就像孙中山先生说的「此神明之所以内通」吧!当年中山先生游普陀山，在佛顶山见到观音显现妙境，同游之人如胡汉民都看不见，回到前寺亲书《游普陀志奇》一文，保留在普陀前寺，其中就有这麽一句话：「鸣呼!此神明之所以内通。」我通过历次闭关，每次不过七日，一生也不过五六次，最多的一次是一个月。有时用起法来，颇见感应。我的皈依弟子上海王羹若居士的第二儿子结婚八九年不能生育，我用扎巴降称堪布教的密法，将咒子带在二儿媳的腰间，教她念咒，一年後，生了一个男孩，全家欢喜。王羹若是常乐精舍的大护法，脱噶修得还不错。我的学画也是在闭关中有所启发。一九五六年上海开美术评比画展，两千多人参加，有甲、乙、丙三种奖，我得个丙奖，拿到七元钱奖金。学画二年，论技术差得远，可能是给我一种鼓励吧!

在常乐时，苏老与唐云先生，不时来精舍茶叙。有一天正好冬至，俩位晚上来了。唐云先生边吃茶，边作画，一气画了五张山水，潇洒神韵，第六张没画，说时间太晚了，下次再补。可是隔了二十三年，唐老和苏老俱已七笋开外，我也将近七旬，彼此都是历经大难，劫後余生。就在庚申年冬天，俩位特来舍下叙旧（这时我虽退休，尚未恢复僧相）。酒後余兴，我拿出二十三年前的五张山水，大家都很惊奇·，因为我两次被抄家，所有文物，都被抄尽，唯独这几张山水没被注意，因而保留下来，还附有一张白纸，唐老正好将他补上，上面题句是：「根造法师嘱补二十三年前未竟之作，庚申大寒与鉢水（苏渊雷）诣此话旧，酒後乘兴命笔，了此一大公案，人天似客为可念也。」一九八五年我在上海龙华寺做七十寿辰，唐老画了一张长寿佛，为我祝寿。我与苏老、唐老友谊维持到现在，在多灾多难的二十余年中，实在是不简单的。

十六 第二次入康求法

一九五四年春，收到夏克刀登复回，邀我们到西康昂藏寺去深造，这是他念念不忘的夙愿。但因道塲在身，精舍不能无主，商量的结果：密师留在上海，我一人先去，我回来後，密师再去。这次到西康，不是从前那样穷了，我准备了两箱礼物，有绸缎、衣物、金银、玉器等。夏克刀登家有便人到此先由他带去，我於本年五月廿日（亦即农历甲午年四月十七日），由上海搭民权轮到重庆，仍住长安寺，六月十七日，乘成渝铁路火车往成都，住羣心旅馆，又乘汽车往雅安，住交通大旅社，进往康定，住藏族自治政府。此时夏往北京开会去了，由翻译喜饶彭错喇嘛接待。廿八日，夏居上回自治政府（见图），见面以後，告以常乐精舍成立红教道塲的经过。他听了很欢喜，建议我早到昂藏寺去亲近甲色仁波且。七月十五（农历六月十七日），派阿旺桑堆送我到玉隆夏家，十八日（农历二十日），到了夏克刀登家。这次出关，和从前大不相同，两个多月的骑马的路程，如今三天便到达，途中心情舒畅，毫无恐怖。在夏家住了五天。我带去的汉白玉石刻释迦佛像，配上莲花狮子座和背後圆光，同藏像一样，夏居士的太太、侄子等人，我都送上礼物。奇怪的是家里一大羣人，僧俗都有，而各各愁眉不展，我问他们怎麽了？刀登的妹妹（是个尼姑）对我说：「贾喇嘛（汉僧）呀！你得想点办法，救救刀登。」我问她出了甚麽事啦？她说：「许多大喇嘛、仁波且算卦，说刀登今年一定要死，所以我们一家大小，上上下下，都在担心。」这时我当众安慰他们道：「请大家都放心，刀登今年一定不会死。」大家问我甚麽理由？我说当初文城公主下嫁给藏王松赞冈波时，带了一尊旃檀释迦佛像，使佛法大兴於西藏；现在我为求法而来，又带来一尊汉白玉释迦佛像送给刀登，我又不知大仁波且说他要死，缘起有这样好，甚麽灾难不能免？今年绝对不会死，不过要破财。」她妹妹说：「财已经破过了。每个喇嘛庙都念经，家里也请喇嘛念经，都要许多布施、供养，又造了一只大嘛呢轮，给百姓们转经，这笔财破得不小了。」我说：「那就没事了，不必担心。」这一年夏克刀登真的没死。後来夏克刀登说我是「多得」（先知之意）。刀登是属鼠的，那年是他的本命年，我的话既已兑现，大家都转忧为喜了。过了二年後去世。

本来应该由夏克刀登家出来，便应直接到昂藏寺去的。因为听说萨迦贡玛已经由後藏来到仲萨寺，清增仁波且要将萨迦派的教法全部传给萨迦贡玛。我久闻萨迦贡玛之名，油然动了要朝拜萨迦贡玛之心，在夏家住了三五天便不想住了，急欲往仲萨寺去，拟先朝拜萨迦贡玛，然後到昂藏寺。夏家的喇嘛达吉和翻译蓝良诚只好带着我取道仲萨寺。由玉隆到仲萨并无公路，仍须骑马走四天路。小路崎驱，很不好走。行到第二天，喇嘛达吉在前面带路，蓝良诚在後面压队，我正好在中间。藏族人善骑，喇嘛达吉骑的是一匹好马，性子很烈，从山洞走，忽然跳出一只山鼠，马被惊吓，跳了起来，喇嘛达吉被摔下马，可是藏人穿的长筒靴，脚尖上有一个鈎子，正好鈎在马蹬上，人头在地，一脚朝天，拿不下来，马又不断奔跑，把喇嘛达吉拖得不像样子了，头颅被山石撞破，皮缩肉翻。蓝良诚费了好大气力才算将马牵住，回看喇嘛达吉，头骨外现，脑血淌流，甚至看见脑髓，左眼紫肿，右手反向，人不能动了。蓝良诚和我就地搭起帐蓬，原地而宿。康地本来缺少医生，又是在山里，此人身受重伤，确是大伤脑筋。幸好我带有几瓶云南白药和如意膏。先把他抬进帐蓬，将一瓶白药倒入他的口中，用携带出来的青粿酒送下；我又怕他时间长了，手骨翻不过来，赶快一面揉，一面为他翻手，他痛得惨叫，只好一个狼，一个忍，不停地为他翻，居然翻过来了。我又将酒精沾棉花，把头上的伤口洗净，倒上一瓶白药，外用如意膏和胶布封好，让他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眼肿消了，手脚和头部都不痛了，说要上路，送我到仲萨寺去。於是一鼓作气地就到了仲萨寺。在一周之内，我每天给他吃一瓶白药，另一瓶倒在脑部的伤口；过了一周，伤口只留一块小的疤痕，完全好。自此以後，藏族人都说我是「门巴」（医生），有甚麽病都来找我，我说我是「白药医生」，不是真正的医生。白药，在这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不然喇嘛达吉必成为终身残废。当初我本随便带出若干，好像是特为喇嘛达吉而带来的，而白药的得来也是出於偶然：上海胡厚甫居士藏有万宝丹壹佰瓶，因生活困难都让给我每瓶一元。这是一位法师在云南曲焕章那里得到制造白药的秘方和制法，也就是曲焕章的徒弟所作出的白药与百宝丹毫无差别，但为区别於百宝丹，乃取名万宝丹，胡老帮他推销过上万瓶，非常灵验，想不到在喇嘛达吉身上显现奇功。

廿二日到达仲萨寺，正值清增上师为萨迦贡玛传授萨迦派大法。次日，我和喇嘛达吉、翻译蓝良诚去朝见清增上师，送上礼物单，上师一一验收；又送给上师的佛母礼物，有金戒指、绸缎、玉器，她立刻将身上挂的一块大松耳石送给我。我又去拜见萨迦贡玛仁波且，送他钻石戒指一只、玉碗一个、和玉器排式。萨迦贡玛对玉碗非常高兴，顶在头上说道：「你送我金银牛羊我都不喜爱，最喜爱这只玉碗。」从此我每天参加灌顶大法会，坛内清增上师中坐，贡玛坐对面，次贡玛的佛母，再次是我。每次入坛，诸喇嘛都在门外弯腰合掌等着贡玛入坛，贡玛则大摇大摆地牵着我的手一起入坛。当时贡玛的大儿子方在吃奶，至於贡玛娶的这位太太，大家尊称她为阿脚瓦（朝圣者），也是他自己选的。那时有许多高贵小姐向他说亲，他都不同意，乃特选此远来朝圣的平民百姓之女为妻；可能他知道因缘所在，故不同於一般见解。这次清增上师对萨迦贡玛所传根本大法，可谓最後嘱咐。传法结束後，贡玛叫我坐在他的法座上，将各种法器一件一件的送到我跟前，有人头小鼓、铃杵、银子镀金大米盒、银镀金噶巴拉。藏人说：「贾喇嘛真福气，我们供养再多，仁波且也不肯这样做的。」後来这些宝贵法器都在抄家时一扫而光。我以为物质是次要的，终归有聚有散。而当萨迦贡玛对我那种表示，乃是藉物表心，已给予我最大的加持，那种无相的精神与威力，不但不会消灭，而且还不断地增长。最後，清增上师特送我灌顶法本和一只银长寿瓶，又赐我一首偈颂（见文），并赐我密名降养滚噶当却桑波（译曰文殊庆喜法贤）及心咒。灌顶大法会，登柯清增亦在场，我与他已是第二次见面了。早在持明上师携我往仲萨寺时，就已经认识他。持明上师对他非常器重，这次又见面了，相隔已五六年。他身体很长，没现在这样胖，依然留长发，戴耳环（耳环是用白海螺，切取中段圆圈作的），看上去很有神秘感。

降养清增於一九五九年往尼泊尔，不久，就在那里圆寂了。如今转世的清增仁波且名降养土登却吉将错），不久以前在美国见面了，年方二十三岁。

我与萨迦贡玛别後，他随达赖喇嘛往北京开会，我往昂藏寺学法，以後三十余年，天各一方，不通音讯。这三十余年变化之大，令人难以想像，然萨迦贡玛依然健在，且已定居美国之西雅图，并在那里成立了萨迦派之寺庙，有众多欧美人士於彼学修，更是幸者我也和贡玛重新取得联系。我是在一九八三年於上海看到一本杂志《世界宗教资料》，里面说到萨迦派大钦仁波且在美国西雅图萨迦中心，於是我给美国夏威夷一位皈依弟子俞薇雯居士写信，托她往西雅图找萨迦贡玛代我联系。薇雯见到贡玛以後，提到我，他说徒弟太多，想不起了；我又写信给薇雯，教她提一提当年在上海为他刻一个水晶图章的，有藏汉两文的那个贾喇嘛。这一下子他想起来了，说他现在还用这颗图章。於是给我寄书来信，寄照片。我定居美国後特往西雅图探望过两次。

萨迦贡玛之为人，接近民主思想，平易而近人，热情而天真。别看他马马虎虎，随随便便，无形中往往暗合道妙。我们说他有神通，可能他不承认，可是有些事凑合的很巧。当俞薇雯女士，将自己的照片和另外一个男朋友照片送到他跟前请他加持时，他对俞女士之加持很诚恳，拿起男朋友的照片，方一过目，就把丢在一边，不加持了，这一不近人情的动作，令人不可理解；事过以後，才知道那个男人是大骗子。又有一位居士送给他一仟美元；他只还礼了一个磁宝瓶和一副旧铃杵。这铃子拿回家一摇，铃身便脱落下来，原来他是坏铃子，用胶纸贴上的。这也是不近人情的，实则是暗示此人学密法要中断，後来事实果然如此，我在西康他有些表现在我身上的事也有许多相同。

记得我为甚麽在往昂藏寺以前一定要见见萨迦贡玛？这是我当时在直觉上总感觉与他有缘，我又梦见贡玛给我酒吃，又赐我以白芥子，所以一定见到他才感觉安心。当初次与贡玛见面谈话时，他座旁正好放着一瓶葡萄酒，贡玛忽然问我要喝酒吗？当时我心里一动，虽然我不会喝酒，也答应一声，「要喝。」贡玛便斟了一碗给我，我即饮尽，旁边几位喇嘛说：「好兆头。这是您能够接受贡玛的佛法呀！」萨迦贡玛往甘孜会达赖喇嘛，拟偕行北京开会，我亦随之送行。启程後，宿在一萨迦寺庙里，我与贡玛同住一室。翌晨，贡玛命我为他梳辫子，大家都想要他头发，我趁梳办子机会把头发藏在身上，後来有人向我索头发，我便抽几根给他们。我为贡玛梳好辫子以後，自己要穿裙子了，贡玛说，他的裙子太大，要别人替他穿。夏克喇嘛要替我穿，贡玛说：「我替他穿吧。」於是亲手为我穿裙子。萨迦贡玛为我取名为拉松降错（三学海），他说：「你（指我）就是益喜错嘉，密显是曼达拉瓦；我（指他自己）是乌金仁波且（莲花生）。」那时的一言一动，都含蕴着最大加持。好像都是出於无心，但为什麽有这样多的偶然巧合呢？密师说：「这正是他的大手印境界，一切任运自然，既有灵感妙用，也不炫神通，不堕凡情，不落圣解。」

我在往昂藏寺之前托萨迦贡玛为我带一箱重要藏文经典到北京，然後由密师请回上海，其中有宁玛派的四种心髓。所以密师也在北京见到萨迦贡玛，并蒙赐与藏名曰登巴桑波（教贤）。这一箱藏文能够平安取回，全靠贡玛的佛力加被。因为我未起身前也曾托夏克刀登在德格购了一大批藏文，托邮寄下。久未收到，後来邮电局来了通知，说轮船行至沙市一带忽然失事，经书全部沉没，大家说这是护法不愿教经书流通汉地，而萨迦贡玛虽能把经带来，文化革命中仍旧化为乌有。

十七 昂藏寺学法经过

昂藏寺在白玉县昌太地区，此地都是牧民，有一座山，其形如海螺。昂藏寺建筑於山麓，如在海螺中腰，所以甲色仁波且的图章以海螺为记。甲色是「佛子」之义，是他每代转世的总号；然每一代甲色仁波且的法名则各有不同。我的根本上师甲色仁波且的法号叫「仁怎居美多吉」，是昂藏寺的座主。此庙的开山祖师是注巴仁波且。甲色上师是注巴仁波且的儿子，从此父子互相替换，父传子，子传父；互为座主，互为师徒；一个上位，另一个不久即去世，又转世回来，接替在世之人。就是这样将法脉维持到今。

昂藏寺不应酬佛事，不办法会，专以讲修为主。甲色上师每年讲《大圆满前导文》两次。这本书，前半部略同於「菩提道次第」，先讲人身暇满难得，次人命无常，以及轮回过患，业之因果，依止善知识等；後面讲完发菩提心接着就入密乘。这本书的内容比较动听，通俗易懂。上师讲经之前，喇嘛先在屋顶上打铜锣，召集听众，於是寺内喇嘛和附近百姓，很快地云集法地，每次都有几百人。上师在屋内而坐，面向牎口，听的人坐在草地上，整整齐齐，毕恭毕敬，大约有两小时；不管下雨下雪，把披於皮袄遮在顶上，务必听完为止。他们对佛法的敬信早已成为习惯，影响所及，一般老百姓都会说法，所以有「昂藏却噶」（昂藏说法者）之称。上师讲到「七支供养」之处，便带领大家到大法殿去实修了。法殿非常庄严，两边画有壁画，当中不供佛像，只有一个大法座，法座两旁，各以木料作成一层一层的供架，上面摆放八供，多麻，燃灯。这时，每人都愿把心爱的东西供养上师，各各行大礼。这种宗教仪式举行完毕以後，上师乃於八月廿五日开始灌顶了。这阶段是很热闹的，每天听到马邦铃响，必是有贵客到此来受法的。

上师开始授外心髓灌顶，有仁怎杜巴、长寿、观音、札巴大从、希错温松觉比、巴钦都巴、森冬玛、容噶、辛结、当金、杨埵、普巴、多杰着累、坐卧罗等等。

二十八日午开始「隆」（传经），传至九月初六日共八天。初七日开始传内心髓灌顶 （四种心髓灌顶），① （比玛心髓），② （空行心髓），③ （甚深心中心），④ （上师心中心）。灌顶以後，教以修法，授予口诀。此灌顶仪式繁多，受法的人员有限制，每次不能超过二十五人。这二十五人中灌顶在一起灌；传授修法与口诀时，则是各别地一个一个地教授。上师第一次传授我修「澈却」，叫我去静坐；我坐到半个小时，心里不由自主的诵出许多诗句；等我下座拿笔来记录时，一下子都忘了，只写出四句话来。（已刊载於常乐文库第四辑中）

上师教我修脱噶时，只将几种姿势坐法告诉我，教我先去看，看了以後再说。後来将我所见到的东西、颜色和形像说给上师听，上师伸起大拇指对我说，这边喇嘛要看五年，方能见到这些。然後拿藏文的记载，指给我看，你所看到的这是甚麽名字，那是甚麽名字。这是上师切切实实的印证。上师见我第一次就能看到，所以特别欢喜，以後连续传经，传了一个多月。所传经书都用藏文字母 等别其类序，如汉族所用甲、乙、丙、丁一样。光是 部就包括廿余种书名。依次用了廿余个字母，足见心髓书籍之多了。更有灌顶传承、上师传承等名目，俱不在此列。按历代上师传承，始自原始法身普贤传给五方佛，辗转传到甲色上师为四十七代，上师传与我则为四十八代。若按灌顶法的传承，则最初法身普贤传报身希错噶结（寂怒八谕），化身多杰森巴，辗转至甲色仁怎贝美多结上师为五十三代，上师传给我为五十四代。

昂藏寺的家风与别处略有不同，因为是专修心髓的道塲。早晨起身以後，各僧众均在自己房中修澈却定，所以山上在上午看不到一个人。也可以说，这里是闭关的塲所，山门外若是插了一块牌子，大家就自觉地不进去。特别不同处主甲色上师不用侍者，日常起居都是自理。这一带多年来成为风习，别的教派因为当年受开山祖师注巴仁波且的感化，都不愿因教派不同而故步自封。附近有一所黄教寺庙，上至活佛，下及普通僧众，都是注巴仁波且和甲色仁波且的弟子。黄教喇嘛来此闭关专修的，以昌都贡觉地方卓振寺为最多。我在昂藏寺学法时，是借住该寺来昂藏闭关叫轮注却甲的喇嘛的房子。此人是上一代注巴仁波且的弟子。我问他：「黄教的人都毁谤红教，你怎麽反而来学红教呢？」他说：「那些人都不懂。懂了，就不毁谤了。」所以第三代章嘉国师（雍正的师父）就是修澈却脱噶得成就的，他是依噶陀寺格则诸古仁波且的传承而修成的。他作了一首认识母亲知见歌，就是批评那些有偏见的人的。（常乐文库第二辑《显密会要》中已有刊载）澈却脱噶大法，本来传自印度；印度早已失传。如今在印度、尼泊尔、大吉岭、瓦拉那司、金刚座等处，都有昂藏寺弟子。

我那次受心髓灌顶中共有二十五人，先传外心髓後，便授予大家三个字种，教各人回去修，以後每年来昂藏一次，将修持经过说给上师听，请师印证。大家走後，只留下我一人。上师提出问题问我，我的回答，上师很满意，所以把澈却脱噶传给我了；不然的话，要等九年才传。我修澈却脱噶都得到上师印证了，上师乃赐我密名和许多经书、法器，计有四种心髓、心髓灌顶坛城图、水镜三棱镜、莲师铜像、包银大噶巴拉、祖师帽、内外心髓经书目录、上师传承表、历代祖师灌顶传承表等，嘱我好好修持及传法利生。临别时我要求上师派一位喇嘛随我到上海，教我们念诵，打法器，做供品等一切修法仪式。上师即派罗萨活佛随我来沪，把在昂藏寺来不及学习的宗教仪式补充了不少。回忆上师恩德实在不浅，能使我窥视宇宙奥秘，以此而知，若要即身成佛，使法界融归色身或由色身透出法界，华严境界不落空谈，非修此法不能得证；不然的话，一毛孔中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之妙境，虽是法尔如是，以不得入门故，只好高推圣境了，这岂不是如来说法之本意呢！

还有，我在上海修法中，从太平寺到常乐精舍，往往在灯花熄灭时，出生一颗粒，红、白、绿都有，几乎每天都有。後来皈依弟子家里也有了。特别杨毓华居士，开始还没有，她心里想道，如果我的灯花也出舍利的话，我就相信了，後来她也有舍利了，而且不止一次。因为舍利出得多了，我就把它保存一部分，到昂藏寺後，我曾将此情况禀报甲色上师，上师说：「灯花也有舍利，经书有记载，但没看见过。你最好拿给我看看。」我就叫密师给我寄来十几粒。上师一看说：「真是舍利，这回看到了。他也视为宝贵，特分给各位活佛每人一粒。经上师这麽一印证，更增长我修法的信心了。

十八 第二次回上海

我回到上海後，为大家灌了几次顶，参加者十余人，得口诀者三人。有三个人修得较好：一、王羹若居士（女），二、施智泰居士（女），三、丁弘纪居士（男）。王羹若是周浩泉先生的夫人，家有房产早已公私合营。王得法後，精进修持，已能看到脱噶。她的小女儿名叫桂林，正在读大学，即将考试了，有一次在家中佛堂温课，有事出去；回来後，发现所读书被风吹到另一页了。当时以为偶然，没去注意，次日仍往佛堂温课，因如厕而出，回来後，那本书又被风吹到昨天那一页了。这才引起她的注意，打电话来问我。我说：「这可能正是你考试的内容，你就将它背熟，或者有用。」结果考试时，正好是这一页的材料。她又问我申请往香港能成功否？我说能成？後来大学没毕业，便得出国了。然在文革中周家无端而遭痛抄，家中顿成贫困。抄家时并将我二人押去，声言是我们带去抄家的，有口难辩，至今引为内疚。後来虽得平反，二老早已相继去世，不得亲见了。文革中先以我俩到过西康与叛乱分子有关系为藉口而遭两次抄家；继又以我俩为藉口而抄王羹若之家。施智泰居士母亲早去世，遵母亲遗命不嫁人，终身修道，与老父相依为命。皈依三宝後，初修净土法门，後来遇到一位蒋老太，教她参禅，皈依来果和尚。常乐精舍成立後，每年讲经两次，除了讲大圆满前导文之外，会讲过达摩四论、六祖坛经等。蒋老太每次都带施小姐来听经。蒋老太因系老居士，又会参禅，有时流露一些骄傲自负，因而目空一切。有一次我问她，「你知道生从何来，死归何处吗？现在还没到冬天，你已经带上风帽，穿起棉袄啦!这正是禅宗说的『枯木倚寒喦，三冬无暖气」嘛!」这下子说到她心坎上了，马上叫施智泰来皈依。皈依後，先修般若定，後来得到澈却脱噶，精勤修持。虽然於文革中被重点抄家，立变穷困，却因色身吃亏，法身增长，修脱噶已有相当心得，如今七十岁左右，人还健在，人不堪其忧，彼不改其乐。

丁弘纪居士少年即学佛，为孝养老母故，终身不娶。老母年届九十，在我来美之前，身体尚健康，如今则不知。丁居士脱噶修得比较纯熟。此外尚有出家僧人及郁锦堂居士等，均於脱噶有所亲见，各人受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初郁居士学脱噶，二十余年毫无所得；近来大有进步，已超过前面诸人。

一九五六年冬，我作了一个梦，莲师对我说：「你应该有两个药舖（因常乐精舍是顶下康余堂中药舖改装而成的）。」醒来後我想这不可能，一个已经够困难的了，要麽是有因缘建立在国外。同时意识到这个药舖将来保不住了。到一九五八年反右鬭争，密显法师被划为右派，帽子一带二十一年，先到青浦农场劳动三年，调回上海後，又在工厂作苦工。在农村时，开始每月休假四天，可以回上海。後来太便宜他们，把休假作为请假，表现不好时请假不准，这样有时便不能按期回上海。我见他受苦受难，无论怎样不和他断绝关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每次回上海，我总准备好几斤炒米粉和点心给他带到农村去充饥，有许多右派朋友说，别人一戴上右派帽子老婆都要离婚，你师兄却甘愿作右派家属，对你这样爱护，这可能是你们佛教的伟大精神所在吧!所以这些右派朋友来上海时特意来看看我，也叫我大师兄。其实那时我早已作好准备，我虽没有明帽子，内定右派（暗帽子）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自密师划为右派以後，我就最先把常乐精舍移交给佛教协会，我俩或参加工作或劳改，一切听从安排，第一个药舖结束了。我之所以愿作右派家属者，是想到密师上海若没有家属，以後便很难再回上海了。

一九五八年下旬，我俩被分配到第九羊毛衫厂工作，结束宗教生活，开始踏上社会。密师进厂不久，即下乡劳动。我工资四十元，他二十元。两年後，我增加到六十元，密师算生活费，不摘帽子永远二十元，如今密师的退休工资比我更大了。我家中虽不能供佛烧香，无相的修持，人们是不会知道的；我每天利用上班前一小时以步代车，边走路，边诵经持咒，工作中也是边作工边持咒，晚上回家买菜烧饭，吃好饭不久就静坐，如是者二十三年从未间断。文革前一年，我偶然脱下衣服预备挂上去，发现我上身穿的短布衫放出电光还有声音。这是怎麽回事？我拿下衣服一检查，肩上镶有一颗大舍利（见图），周围有三颗小舍利，都像人工镶上去的。後来王羹若居士照我这件衣服重新作了件，旧衣留在她家里作为纪念。可惜裁缝师傅裁衣时翻来翻去把三粒小的弄得不知去向，只剩这一粒大的。王羹若被抄家七天，甚麽都抄个清光，只有这件衣服没拿去，如今三十多年了，已经变了颜色，本来是白如水晶，现在变成枣红色了，但光亮如昔。另外因我诵咒已经几百万，舌尖上也有一粒红珠，这说明修法不在於结坛设供，在於心佛相应，精神可变物质，只要不着诸相，依空性而修，自然感应道交。至於密师虽在极端苦难之中也未会忘记修法，彼有诗曰：「漫道市居无佳趣，朝朝楼外闻鸟声，每度花开花谢处，未辍老僧默讽经。」足见其苦中之乐。

十九 到广东汕头

一九八二年春，我回离别多年的家乡汕头和潮阳，住在汕头盐埕街耀德里又祥师处，来看我的人，知道我是修密宗的，遇有难於解决之事，都来找我。我堂弟李开丰的太太，她亲戚的女孩子年十五岁，正在读书，清明节时，学校老师带领学生去郊外扫墓，这女孩子走到一个坟前，忽然从坟地里跳出一条狗，女孩一惊吓，回家便发高烧，经久不退，从此便夜不能眠，昼不能食，见人就骂。我到汕头时她已经二十岁了，病延长到五年之久。我堂弟请我想办法救救她。我说时间拖了这麽久，不知能否治愈，只能试试看。我便以密法遣魔，加持金刚带，给她戴上。这一夜晚她居然睡到天亮。天亮以後，她忽然把金刚带址断，又乱说乱駡起来。家人又带她来找我，我再弄个金刚带给她戴上，拍拍她头说道，这次不能址断了，如再址断，我便同你不客气的。从此以後，人便恢复正常。

又一次，有一女弟子郑惠娟突然来找我，说她的儿媳生了病，已经送往医院，病情很危险，血压很高，降不下来，人浮肿，昏迷不醒。医生说这是妊娠中毒，现在没这种特效药，很成问题，因此来找我。我说：「照我们家乡古代传下来的说法，叫作『犯了胎神』。」我便加持一张咒语和法水给她吃，金刚带给她戴上，第二天血压降下一半，浮肿大消，能开口说话了，要求我再给她吃一次，人便恢复正常。医生问她们病人吃了甚麽东西？她们回答：「没有。」後来生下一个小孩，全家欢喜。待我在上海龙华寺作七十寿时，郑惠娟特於汕头定作三百只寿碗，碗底有金团龙，碗外画八吉祥，就在祝寿那天，每人分发一只，皆大欢喜。

一九八三年，在政府深入落实各项政策中，宗教政策也通过多方面配合，给宗教界人士平反，恢复教堂、寺庙。上海龙华寺逐渐收回和恢复以後，明阳法师秉领导之意，屡次到我家请我出任龙华寺监院。感其诚意殷勤，毅然落发恢复僧相，时已年六十八，有所感而赋诗一首云：「身着素衣廿五年，今番架裟又披肩；岁月蹉跎流水去，吾心总伴白云闲。」八五年夏，我申请赴美得到批准，就在此时出国，先到香港，後来美国。如今美国纽约和香港各成立一个红教道塲，药馆已有三个了。

二十 总结

今写此三十余年（也可说是四十年）来学修过程和弘法经验；开始虽由作梦引起，所经历的事实却是真而非梦。如在普陀作梦，教我学红教成就很快，後来真的学了红教，感应也得到不少。当初持明光显金刚洲上师说我前六世作过莲师弟子，所以为我取名为「贝玛喜饶」。仲萨寺降养却集罗卓上师（即清增仁波且）说我是噶陀寺一名活佛，圆寂後找不到，据说转生汉地，你就是他的化身。萨迦贡玛得钦仁波且说我像徵益希蹉甲。不管怎麽说总是有其因缘的。我在康地身上出光，在贡噶闭关，满屋酒香多日不散，多麻放出各色光毛。在上海修法供酒变成甘露，其甜如蜜，灯花出舍利，衣服生舍利，舌尖生红珠。各处为人驱魔治病，解决苦难，祈福求寿，度脱亡灵，都有一定的感应和效果。虽不是即身成佛，然於四种事业（息、增、怀、诛）中培养外功，也是密乘行人所应作的。除了修澈却脱噶之外，光诵莲师咒也有几百万遍了。

红教以自然智见为本，然任何教派皆不否认实修。修到法尽心穷时，无修之体自然显现，不过在修持过程中，也要知道修即无修，任运自然的道理不但不可忘记，还要运用自如。虽说没有「天生弥勒，自然释迦」，归根结底，弥勒与释迦都是自性本具的，修德有功，性德方显嘛。

还有，佛教总是承认因缘果报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种则不能凭空而得，所以唯识宗对人的种性之分类有其五种：即菩萨种性、声闻种性、人天种性、外道种性、不定种性。是甚麽种性就喜爱甚麽法门，这就是过去生中的种子，藏人叫「遮布」。我这个人过去一定有密乘种子，所以一闻便喜。持明上师和降养却吉罗注上师说我过去的因缘，那是他们神通智慧，非我所测。若就我所经历的事情来说还是记忆犹新的。记得我在幼年时候，因为我是李家的长孙，所以特别受祖母李陈禄添太夫人的喜爱，每天都去她老人家身边。祖母是佛教徒，皈依普陀山长生庵的开如老和尚，笃信观音，喜欢坐禅。一天，叫我爬到佛龛上（潮阳风俗，佛龛都是供在最高处，上香时也很困难）去耙香灰，说是昨夜梦见观音菩萨告诉她，香灰里有两粒仙丹是赐给她吃的。祖母认为我是童男又是长孙，别人不乾净，一定要我上去找。我便被人抱上去，用两根香箸去耙，结果真耙出两粒大如杏仁的东西，祖母说：「就是这个。」於是将一粒放入口中，另一粒放入我的口中，吃起来也有些杏仁的味道。又一次，祖母说要乘船到对岸去找活佛，去了半日甚麽也没遇到。数十年後被我上海的姑母说破了，她说当年您祖母要找活佛，不知活佛就在身边，就是她的大孙子。这些事实，我的长辈全知道，说明我过去有这个种子，遇到因缘而成现行，而使庸庸碌碌的我得以入坛灌顶获大加持。相信现在具有密乘种性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这种听到密宗二字特别欢喜，甚至听到有人在毁谤密宗，彼不但不退信心，反而更增加其信心，这是甚麽原因？这就是与密宗有缘。

我自得遇持明上师，传授莲师修法，至心修持，无论遇到何种顺逆环境，信心丝毫未减。以上所叙经历，实事求是，无半点虚假。因为年深日久，回忆中可能有遗漏，当俟以後再写，或由我弟子补充。谨以此回忆供同好者参考，希望後後胜於前前。

一九八八年冬根造写於纽约大圆满心髓研究中心

颇瓦法解惑

根造

颇瓦是藏语，译汉语为「飞迁」，或「迁转」。「飞迁者」，是说此法之殊胜与快速，一刹那间可由娑婆世界飞往极乐世界；「迁转」者，是说修此法之人，可由衆苦充满的娑婆世界，迁移到无有衆苦、但受诸乐的极乐世界，到那里可以稳速成佛。但此法不须要长期修习，只须两三个星期将顶上梵穴修开，打通湼盘之门，临命终时，便可使其神识上昇顶门，由梵穴而出，直入弥陀本尊心中，随光而去，此为自修颇瓦；复有用大悲鈎加持行者，令其於数分钟内开顶，或为亡者加持，令其神识由顶门而出，往生极乐国土，此为加持颇瓦。这两者都可称为无修成佛之法，因为，自修颇瓦不过修习两三个星期，也等於无修之法。所以莲花生大师说：「修而成佛衆皆有，无修之法我独有」。就是指颇瓦法而言。

这次我在香港干德道传颇瓦法共有二次：第一次在一九八八年一月下旬；第二次在三月二十六日。每次灌顶都有百余人。参加实修者，第一次三十余人，第二次五十余人。由於第一次集体共修，各各开顶，大家觉得一切都好，所以有二次灌顶之请求。为满足大家心愿故，不顾自己疲劳，再次传授灌顶。前後两次开顶者，共有八十五人，每次最多修十余日，便可插草留念。因而大家无不叹未会有。香港人信密宗者颇多，各中心喇嘛仁波且来往於此传法灌顶者，也算不少，但很少注意为信衆传颇瓦法。虽有极各别仁波且，传过颇瓦灌顶，而未能领衆修习，仅为昙花一现，难收开顶之实效。这次开顶插草，实为香港有密法以来，第一次空前成绩。在藏传密法的传统说法，这就对於求生极乐净土的人如操左券，如得到救生圈。多杰觉拔格西所传的弥陀长寿合修法中已有详说，一览便知，这是好的方面。

另外还有一种不好的方面，就是有各别人，对此产生某种误解，例如说：①年轻人不能修颇瓦法，修了会短命。②顶上流出黄水珠，会破伤风。③有一位青年仁波且说，顶上插草是不卫生的。④又有人讽刺我为颇瓦喇嘛（意思是说，本人除了颇瓦法之外甚麽也不懂）。种种说法，不一而足，这是属於误解方面的。还有属於误修方面的，例如：有的上师教徒弟只修绿度母法一千座便能开顶，有的教徒弟但观想弥陀跏趺坐於顶上，修法时叫一声呸字，从顶门冲出，入到弥陀心中，便能开顶的。这样修了很久不但没开顶，反而神经错乱，想跳楼自杀。凡此种种，不管是误解也好，误修也好，均须加以解释，方能化为功德。

①所谓年轻人不能修颇瓦，修了要短命者，可能是香港方面，从未有人传习颇瓦，也没有开顶的先例。间或有人羡慕此法，不得传授，照着法本盲修瞎练；而这种试修的人，多是出於青年好奇，不得口诀，出了毛病，旁观者便以为「年轻人不可修」。其实呢，年老人，照此修法，也会出毛病的。我本人学法归来时，年方三十余岁，在上海太平寺，为了传给别人修颇瓦法，先须自己修成开顶。当时即在太平寺闭关专修七日，便开顶了，是密显法师为我插草的。自开顶以来，经历了四十寒暑，今已七十三岁，不但没短命，在人间饱嚐苦乐骤变的我，如今身体尚得粗健。而我在上海所收弟子中，很多二十左右而开顶者，今已六十余岁，大多数都健在，有的还常来看我。所以如此者，他们都是有传承、有引导而修的；不然的话，不要说短命了，根本也开不了顶。

②顶上流出黄水珠会招致破伤风而送命者，这在医学角度看，或有可能；但也有许多人碰破手足头身而无破伤风者。我自传习颇瓦法以来，包括自身在内，不下数百人，并无一人罹此患者，是甚麽原因？必须不遭破伤风之道理在。既在事实上无此弊病，可能还是和自己所学是否真实有关，我只能说我各人和向我学法的人没出过这种毛病，别的人不敢担保。但贡噶活佛、圣露活佛在汉地传颇瓦法多次，动辄二三百人同时开顶插草，并无一人遭受破伤风者。

③某青年仁波且说顶上插草不卫生者，这与第二问题大致相同，都从医学角度看，我们不能反对，顶多不过待考而已，我意插草之前，预先消毒，防止意外，也不失为佛法世法兼顾，但在康藏、青海、蒙古等地是无此先例的，他们根本不懂卫生二字，遑论消毒了。康藏之人，清早起来，不洗手脸，先吃东西，大便不用纸等等，历来习惯於不讲卫生；反而讲卫生为多事。如今大不相同了。年轻的喇嘛，出生於国外者，自然懂得卫生常识；国内藏族，现在也相对地颇能接受卫生常识。但过去对於插草不知消毒，并未出过任何毛病，或许吉祥草本身具有抗菌消毒成分，这要有待於医学家化验而证实了。

④有人讽刺我为颇瓦喇嘛，除了颇瓦法之外甚麽也不懂者。要知当一个颇瓦喇嘛不是很简单的。在康藏喇嘛仁波且中，为百姓修颇瓦送往生，使亡者得度者，不是每个仁波且都能作到的。例如，仲萨寺前世降养清增仁波且，他功行之深，成就之大，是人所共知的，可是请他为亡人送往生，就不行，必须请寺内一位贡那活佛去送，便能立杆见影。所以贡那活佛所收藏的人顶骨和腿鼓很多。这是他在送往生以後，亡者举行天葬时，发现有好的骨头，他便收藏起来。於是，我们可以说：在修颇瓦法的功德方面，他是超过降养清增的。这也足以证明当一个颇瓦喇嘛不是很简单的。至於我本人当然不是仅仅懂得一门颇瓦法，我们自有隆钦心髓派的根本大法的传承在後面呢。

⑤修度母法千座以求开顶者。绿度母也有颇瓦法，不是修度法能开顶的。我有一位上师名札巴降称，修绿度母得成就，传过我一种度母颇瓦法，也不过将自身观为绿度母，将 啥字改为 当字，仍须想顶上有阿弥陀佛，换汤不换药。总之，修度母之颇瓦法，方可开顶；只修度母求开顶，则不可能。

⑥观想阿弥陀佛结跏趺座，坐於顶上，然後叫一声呸字，使神识冲出顶门，射入弥陀心中者。这种修法，只能在自己即将死亡，或超度亡魂时修之，乃一去不返之法。幸而未开，如真开顶，则死去矣。但其人修了一年多不见功效，因而欲寻短见，可知其危险已极。这便是误修之过。以上二人，虽说是上师所传，或许因上师说得太简单，自己体会不全面；或自己所领会的，与上师所说略有出入，因而造成空误或危险，也很难说。但修了一千座度母，只凭上师承认一声，「你开顶了。」并无事实证明，这是无人负责，也难取舍。

这次我在香港传弥陀灌顶，并授以颇瓦之修法，领衆修习，使得开顶实效。其动机是因为我们汉族佛教徒，一向多喜欢求生极乐世界，其方法无非信愿持名，修十六观者极少。我过去是和尚，也修过净土法门，自从学了密宗以後，不要说即身成佛大法，即此短期取证的颇瓦法，也够稀有难得的了。此法不但修持简单（不用供养）快速，而且有事有理，使人摸得着，拿得稳，短期成就，便可安心。显教说：「顶圣眼生天，人胸饿鬼腹；傍生膝盖离，地狱脚板出。」这是教人在亡者死後往生何道的检验方法，看他最後一点暖气热在何处，便知生到何处。这里说「顶圣」二字，就是指人的最後热气落在头顶，必是往生净土而超凡入圣了。颇瓦法就是使行者在死亡之前先打开生净土之路。开顶後每月仅修一次，即能维持下去，命终必由此熟路而走。普贤行愿品说：「关闭一切诸恶趣门，开示人天湼盘正路。」佛说法总是双管齐下的，上面这两句，若以一般外修的佛法来说，无非教人「诸恶莫作，衆善奉行」。若以内修密法来说大有文章，帝洛巴祖师教导我们说：「九孔轮廻门，一孔解脱窗。」闭九孔，开一孔，便是湼盘正路。九孔者，耳、目、口、鼻、大小便也：一孔者，顶上梵穴（即百会）也。闭其九孔（观想九孔上，各有一啥 将其封闭）使神识灵热不游於九孔之间，则恶趣之闭矣；开其梵穴，使神识灵热常往来於梵穴之上下，则湼盘正路开矣。此中开示二字之「示」字显然是「指示」或「显示」之意，不因师指，此事难知，何况开呢？

我所以要用此法和大家结个法缘，也就是上承佛祖之慈悲，下报六道父母之深恩，使有志於往生净土者，在未生净土之前先操必生之左劵；然後心安理得，不必徘徊於能生与否之间，断疑生信，离苦得乐，实是信而有徵的。

因为颇瓦法太容易了，开始得到利益的时候，都很兴奋；日子稍久，便觉得没甚麽了不起，不过如此，因而不重法、不尊师，甚至产生种种邪见，这便是「若教容易得，便作等闲看。」所以我在第二次传过颇瓦法以後，就宣布以後不再传了。

另外，此法於初开顶时，也会得到一些附带的好处，特别是久吃香烟的瘾君子，能一下子将香烟戒掉。如林秉恩医生，每天香烟三包，开顶後，忽然戒掉，又吃素食，体重却突增廿磅。何耀明会计师，每天应酬人要抽烟，还有欧居士等数人，都於开顶後戒烟，这对世法，佛法都有好处。现在各国都劝人戒烟，都说烟草对人身有害。我们修开顶者，也讲究戒烟，认为中脉直通顶开梵穴，若常抽烟者，这根中脉好像是烟袋管，被烟油塞住，命终便难上去，而不得不从九孔而出，这是我上师所教导的，我也将此话告诉修颇瓦法的人。这一点恰好符合现代的科学，而康藏喇嘛已在数十年前先说过了。

因大家有疑问，且有代表性，所以写此解惑一文，以释羣疑，冀其断疑生信，功德不失。

一九八八年六月於美国纽约大圆满心随研究中心

编後感言

密显

本编以根造上师回忆录为主要文章。我既协助根兄将回忆录脱稿後，或有致报者焉。两人学法，如何只写一人？此有三因：一者，根兄於上师三宝三根本信心不疑，特於修莲师法有所相应，多遇胜缘，频获感应。二者、若写二人经历於一文，则错综复杂不能专一。三者、回忆录中提到我之处亦复不少，也等於不写而写了。

窃念二人学法以来，惟根兄有始有终。忆昔蒙夏克刀登居士之名，命吾俩早来昂藏寺深造，当时羁於上海常乐精舍无人主持，商定以後，决定探取轮次办法，根师先往，我则继後。乃根兄回沪不久我即罹政治之难，终不成行，甲色上师对此颇引为憾。此各人因缘差异，不可强也。今得有此回忆录，已属难能可贵；以後如何，既看因缘，又视各人经历。我的本题，只要大家知道宁玛派之殊胜，便已达到目的。贡噶上师会说：「宁玛派早殊胜之法，厥为「脱噶」，此为他派所无。抑宁玛教法，总括之有三道：解脱道、救脱道、方便道也。解脱道者，隆钦心髓前导中包括外、内不共诸加行，引入彻却之正行。救脱道者，中阴救度、深道颇瓦等属之。方便道者，双身法属之。又有幻化密藏以金刚萨埵为主，此类属於修本尊者，好在此等传承均在西康，不难求之。我本人曾在贡噶上师处学过彻却脱噶。看脱噶之法，面上遮以纱布，护双眼也。然真正看到脱噶境界时，还是得到根兄指点，方生实效。根师二度学法回沪以後，不久我即被划为右派，下乡劳动，身虽带罪，不改初衷。根兄於步行上班机会，勤修加持，感得衣服上出生舍利；我则按根兄所得口诀（甲色上师允许告诉我），利用农村野外日光偏多的机会，忙里偷闲去看脱噶，乃见空性明点五色缤纷，光明灿烂，微妙绝伦，或动或静，或上或下，内外左右，无量无边。来无影，去无踪，圆陀陀，活泼泼，欲取忽去，舍之又来，心为之夺，念为之息，然後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空即妙有，妙有即真空，一即多，多即一，小即大，大即小，华严种种妙境俱可於中证之。虽然如此，功行距根兄远甚，彼所见者，不可思议，望尘莫及也。然我也有一种特性，喜在遇境逢缘之後，闲居无事之时，从事思维，俱出自然，不加勉强，有欲罢不能之势。因而在旧的见解上，多所突破，此又爲各人习性之不同也。

弘扬密宗比弘扬显教困难得多；弘扬宁玛派尤为难中之难。其原因是汉族佛教对密宗不了解，宁玛派又久已被人误解，目爲邪教；而密宗行者又有密戒限制，不得实说，往往一两句话便可解决的问题，话到口边又吞回去，以此恼障特多，困难偏重。如今时代变化，文化开通了，人们见闻增广，困难无形中下降不少，不但对密宗有所了解，於宁玛也有所认识。西藏喇嘛有许多英文着作，突破许多秘密不宣的理论和形像，灌顶传法也很公开，无论欧美人，中国人，日本人，都知道藏密对人生的价值。有许多欧洲人皈依密乘，并以躬亲实践而探求真谛；虽然仍有少数成见过深，横加讥毁的人，相信这都是接近尾声。不久的将来，可能有一批人就是积极而热心地弘扬密乘者。前途虽然光明，目前尚不够理想。即如喇嘛公开传大法（由尼泊尔来的喇嘛、活佛，到美国、香港、台湾等地）有如大拍卖。情况虽然很好，问题是受灌以後，并无修持仪轨，口诀更谈不到，只学得一两个咒语，有的咒子也学不会。这样，灌顶虽然很大，也只作为结缘。尽管善於宣传，实效依然不大。其中最大原因，还是语言文字的隔阂，不是汉人不懂藏语，便是喇嘛不通汉语；喇嘛虽会说英语，却虽於用英语宣扬密理，这些都是不够理想的一面。在此过渡时，便有一些假密宗出现，也自封为金刚上师，大收其徒弟；其实并无传承，妄言传自某某活佛而那个活佛又不认识他，等到大家识破真相时，他的油水也捞足了。这也是暂时出现的一种失常状态，都是眼前的困难；若展将来，则不会永远如此，必将随着时代的推演而达到澄清和完善，或者假密宗变成真密宗，或者将来会打破显密的界限，真理只有一个，一切实事求是。能医病者都是药，能充饥者俱是粮。那麽，我们现在和过去的情况，便成为历史资料了。

我以为光从研究出发，只能得其史料和道理而增长其学问知识。这固然很重要，更重要者宜在实践中得到体会。密教若不通实证，则无以体现其中真谛。当年注巴仁波且为了三个字种之修习，往返於清境上师处九年；然後於彻却脱噶豁然贯通，果证究极。所以昂藏一派成功者颇多，夏克刀登急於成全我们到昂藏去深造，自有其深远意义；然甲色上师并未将脱噶传给他，说他心髓书籍阅读太多，在答话时，槆头对错很多，必待成见纠正以後，方可修脱噶，只能先传彻却令其修习。

我见汉族学到彻却脱噶者有十余人，动辄日我学过（大圆胜慧），这种修法，不能算最精要之心髓。其中加行复难修苦行之惨，令人畏难，对於看脱噶之教授，隔靴搔养，故难生实效。法之精要者往往易学，易修，易证，要言不烦。若广列名词，令人叹羡；通达之士，一望而知其繁而寡要。我们学密之人，固宜知所扶择。我昔在上海时，有一位达瓦活佛（根师同门）率旅行团来沪观光，顺便到常乐精舍来探望我二人。彼於谈话中，告诉我几句修彻却脱噶的要诀，於平淡自然中而知其稀有难得，如今这种人不多见了。

不过隆钦心髓在理和法方面，自有其高超而丰富的着作，并不亚於其他教派。无垢光大师所着的七宝藏论，共有百卷，汉族羡慕已久，至今尚未问世；过去已有译稿，後来贡噶寺的永明法师特往德佐钦寺，请佐钦仁波且为之讲授七宝藏论，边听边记，蔚成百卷，彼之决心，实属难能可贵。其後我收到他一封来函，将其记录经过告诉於我，并说百卷译稿均已寄给我。彼时我方戴上右派帽子，既喜且惧，排徊久之，不意此稿被通天手眼者暗中劫去，後则下落不明。我素知永明长於藏语，中文稍差，然易於润色，若能出版问世，定受识者欢迎；然终未能问世也。

如今我最感欣慰者，有较多之人，都知道隆钦心髓之殊胜，特别是有一部分青年僧俗，纷纷问津，预示莲师教法，将大弘於人间。如果到了普利衆生的时候，相信上师三宝三根本，自会忆念加被而促成其实现的。

常乐文库第五辑电子书制作组

统筹：　　黄昭荣　Edward Wong

电脑制作：张梁　Leo Cheung

校对组:

黄照明　Wong Chiu Ming

莫家毅　Mok Ka Ngai

黄照君　Charlie Wong

林俪蓉　Mandy Lam

陈静仪　Cathy Chan

陈妙娟　Rennie Chan

朱姵泇　Bonnie Chu

香港大圆满心髓研究中心
常务执行委员会

主 席 ：根造法师

副 主 席 ：密显法师、黄伟恒、杨钊、吴冠蒋

委 员 ：林秉恩、莫炳昌、范可立、黄照荣

法律顾问：范家碧律师

日期：2017年10月31日 初版. Version 1.0
联络：mahasandhiorg@gmail.com
地址：香港湾仔湾仔道230号佳诚大厦13字楼
电话：(852) 2806 8836
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Maha-Sandhi-Yoga-Centre-1321670444586279/